蔡攸斂起慍怒,一臉微笑地向四周點頭致意。

“諸位好啊!

我大宋地大物博,茶糧器具藥,應有盡有,帶上你們的貨物來交換,帶回國內,一定穩賺不賠!

馬匹就像人,閹割之後再無七情六欲,隻知道低頭往前衝。

甚至連舊主子都不記得。

它們馱著新主人,南征北戰,是多麽難得的存在啊!”

他話中極盡諷刺,直言我大宋物資豐富,且價值不菲。

這幫憨貨若不是衝著賺錢,又豈會來這裏。

閹馬雖失去育種的能力,但照樣馳騁戰場,在與西夏的對扛中,衝針在前。

不愧是皇帝近前的紅人,正話反說,手到擒來,一群人被懟的啞了火。

兩名親從官抿嘴冷笑,故意把馬鞭抽打在空地上。

嚇得圍觀者不敢近前。

就在這時,蕭瑤突然發出一聲尖叫。

王鈺下意識拉她時,才發現她的馬尾被人惡意扯了一把,馬兒受驚,原地打著轉兒亂尥蹶子。

“嘿,還是個美人兒。”

“馬術也不怎麽樣嘛,真不知道這樣的女子是不是細作?”

“我看像,就算不是細作,也是想來迷惑誰的。”

“宋人不僅慫,還陰險,真是令人不齒!”

王鈺把蒼鷹往蔡攸肩頭一放,低聲道了句“穩住”,自己飛身下馬,去拉蕭瑤的韁繩。

他腳尖剛一落地,一個魁梧的身影,連踩幾個馬背和車身,矯健地落在了蕭瑤的馬背上。

他口中發出一陣低沉的輕哨聲,雙臂攔住蕭瑤,馬兒竟甩動腦袋停止了躁動。

人群震驚,倏然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是嵬名將軍,威武威武威武!”

王鈺愣在當地,不太友好的眼神望向馬背。

蕭瑤驚魂未定,被陌生男子突然親昵摟抱,俏臉上紅暈雙飛,鬆開馬韁,抬腿輕盈下馬來到了王鈺的身前。

“司域,剛才嚇死我了!”

她鼻息粗重,眼神中盡是慌亂神色。

王鈺拉她入懷,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然後牽著她的手來到男子身邊。

鄭重道:“多謝公子仗義相救!”

嵬名淵腳踩馬鐙,把臀部移到了馬鞍上,饒有興趣地在兩人身上來回打量。

他眼神陰鷙,渾身透著股子嗜血的冷絕氣息。

看人時下巴微抬,看得人心裏直發毛。

見王鈺麵不改色,與他對視,他向前探了探身子。

嘴角一勾,朗聲道:“她是你妹子?”

馬隊已經停了下來,蔡攸麵色平靜如水,淡定地望向這邊。

王鈺拱手道:“是,是我妹子!

敢問兄台貴姓,待公務忙完,我好帶妹子前往貴府致謝。”

圍觀群眾吃瓜不嫌麻煩,分分鍾連嵬名淵的兒女名字都想好了。

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罷了,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嵬名淵擺擺手,躍下馬背,徑直走向蔡攸,“蔡大人,國主吩咐我出城相迎,

我竟一時糊塗帶人去了另一個城門,這才來遲了,還望您不要見怪!”

王鈺目光冷冽地掃過人群,剛才惹事的那人縮著脖子,拐出榷場便離開了。

蕭瑤追著他的目光望去,登時明白這是有人故意為之。

她秀眉微蹙,一臉歉意道:“都是我不夠警覺,才讓人鑽了空子。”

王鈺展齒一笑,摸著她的腦袋,寵溺道:“傻瓜,沒機會他們也會創造機會。

這麽容易就引得他們露出馬腳,可是好事一樁。

隻是委屈了我的瑤兒,剛才傷到哪裏沒有?”

蕭瑤可憐巴巴地嘟著嘴,“倒是沒受傷,就是嚇了一跳。”

榷務官不知何時趕了過來,他衝王鈺點了點頭,迅速去到那男子麵前。

滿臉堆笑道:“嵬名將軍前來,何不讓人先行通報,我也好備下熱茶,供您潤潤嗓子。”

嵬名淵負手挺胸,冷哼道:“蘇大人,我與你何時這般熱絡了?

本將軍前來,隻為迎接這批財寶盡快回興慶府,可沒工夫喝你的茶!”

王鈺這才明白這位蘇印大人的用意。

他借著幾句寒暄,迅速傳達出嵬名淵的身份。

嵬名氏,西夏皇族。

原是黨項八部之一的拓跋氏。

唐代賜姓李,宋代賜姓趙,元昊立國之前改姓“嵬名”,是“近親的黨項”之意。

小梁太後死於契丹使團之手後,李乾順終於親政,嵬名一族備受器重。

王鈺沒有猜錯的話,此人便是嵬名淵無疑了。

上回他們來購糧,無意中撞破一宗大宋銅幣走私案,事後榷務官蘇印傳信至蘭州守軍大營。

信中直言,他們剛把嫌犯帶走,嵬名淵便帶人前來查探。

此人這次出現,絕非偶然。

不過可以肯定是,他或許知道“王鈺”,但眼下並沒有認出自己。

兩側人群越來越多。

擠在最前麵的,大都滿臉胡須,粗眉窄縫眼兒。

聽到嵬名淵的自傲反駁,這群人像打了雞血一樣,伸長脖子叫喚。

“嵬名將軍,宋人又給咱們送錢財了!哈哈哈!”

“佛祖保佑我夏,給我們送來錢財寶物。”

“國主隆恩,這個春天,咱們的日子好過了!”

……

王鈺細心觀察著這些人的衣著,發現他們的衣物跟客商沒多大區別,但短靴卻極不普通。

普通客商百姓的鞋子,皆如“船”形。

紅藍綠粉黃色彩豔麗的鞋麵,鞋尖上翹呈彎鉤狀,兩側繡花草或者鳥獸。

這些拚命叫囂的人,都是白底黑麵的短靴。

他們是士兵。

士兵冒充客商,意欲何為?

王鈺滿心疑竇。

正在他暗自沉思間,車隊已緩緩移動。

這批生辰“賞賜”在到達西夏都城興慶府前,絕對不能有任何閃失。

王鈺向蕭瑤示意,兩人分別翻身上馬,進入了前行隊伍。

在嵬名淵人馬的帶領下,越過邊境之後,氣氛一下子便緊張了起來。

興慶府距離蘭州約四百多宋裏,相當於現在的兩百多公裏,滿打滿算也要三天時間。

在監軍司的護送下,車馬在一個時辰後,進入了卓囉和南監軍司的軍營。

不知是為了迎接,還是給下馬威。

迎麵走來的一個隊伍,都身著明光鎧,肩挎神臂弓,從蔡攸王鈺麵前齊喊口號,耀武揚威地走過。

虛頭巴腦的東西,王鈺見得多了。

他一手摸著小蒼鷹的腦袋,一手捏著下巴,打起了神臂弓的主意。

世人皆知靖康之難以後,嶽家軍迅速崛起,成為南宋朝廷的一支王牌勁旅。

尤其是武穆嶽飛的親信騎兵天團——背嵬軍。

以神臂弓徹底打開局麵,在與完顏宗弼的正麵對抗中,一舉成名。

卻很少有人知道神臂弓的來曆。

大宋境內,第一個以神臂弓作為裝備的軍隊,實際上是韓世忠。

想到這裏,王鈺不禁打了個寒噤。

這個時間節點,真的是巧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