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內,蕭瑤正比著他的衣衫,裁剪布料。

雖然笨手笨腳,邊沿裁的歪七扭八,王鈺仍感動不已。

聽到腳步聲,她停止動作,妙目橫睇,仔細瞧著王鈺的神情。

忽然羞澀道:“以往都是父親給我裁衣做短衫長裙,本以為照貓畫虎很容易,沒想到光裁剪這一步,我都做不好。”

王鈺把剪刀放至桌角,看著滿地的布片片,忍不住輕笑起來。

“我的瑤兒那是能上戰場的女將軍,裁剪繡花真是屈才了!

明日要送至南城的裁縫鋪子,給懷英他們三個再做些新衣裳。

不,咱們需要做更多。”

蕭瑤一雙漂亮的大眼睛,溫柔地望向他,“更多?是李岩他們嗎?”

“是。也不全是。”王鈺為她揉捏著發紅的掌心,“我想為鳳翔建一座學堂。”

“學堂?”蕭瑤不解地望著他,想到自己也不識幾個字,多少有些期待。

王鈺歎著氣往**一躺,渾身放鬆下來。

他盯著天花板,幽幽道:“鳳翔府如今已走上正軌,我瞧著小孩子們不是在街頭巷尾玩耍,就是跟著大人們在田間勞作。

真宗說過,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

家中隻有薄田的他們,想要出人頭地,讀書不失為一條捷徑。

瑤兒啊,你與上官姑娘都有武藝傍身,等學堂建起來之後,每日教習他們半個時辰,對他們也大有裨益。”

蕭瑤聞言指了指隔壁,一臉認真道:“重陽那孩子,雖然年紀不大,可是教懷英和申兒的時候,都跟先生差不多。

我想,要是建起學堂,你連請先生的麻煩都省了!”

王鈺幹笑兩聲,笑容一凝道:“王重陽可不是普通的先生啊,他是成大事的人!

待鳳翔府事情一了,他還是要回到家中的。

我已經托人為他打聽家庭狀況,如果順利的話,家中便會有人來接他回去了。”

兩年多前,王重陽半路被劫上終南山,家中多半以為他已經沒命了。

所以事情過去這麽久,竟無人前來找尋。

鹹陽王家乃地方大族,財力人脈都在當地首屈一指。

自己暗中派去送信的人,是司乾衛楊旭的一個手下,王鈺從王重陽的口中,僅得知一個大概位置。

之所以沒有事先言明,一是怕找尋不到,讓他失望。

二是擔心有人趁火打劫,利用王家後人走失一事行敲詐勒索的勾當。

現在跟蕭瑤提起,也是想今後王重陽若看到家人,她能從旁勸慰一番。

蕭瑤聰慧,一聽便心中了然。

……

府衙內,各級官員全部到場。

各個部門的大小官員,滿打滿算,竟有百十來個。

王鈺話一出口,他們如聽驚雷。

梁羽生神色一緊,急切問道:“王留守,咱們這糧食的問題剛剛解決,哪裏有銀兩建學堂啊?”

王鈺一邊思忖此事,一邊留意著眾人的麵部表情。

在他想來,讓本地孩子接受教育,參加科考,是一樁好事。

然而,令他意外的卻是,大多人都暗暗搖頭,擺出一副極其冷淡甚至厭惡的神情。

當代科考製度可以說,是對平民孩子開出的一條青雲之路。

總共分為三級,解試(州試)、省試(由禮部舉行)和殿試。

比起梁羽生擔憂的銀兩問題,王鈺意識到更嚴重的問題在思想層麵。

盧清今日也破天荒地來到了府衙。

看到大家隻顧交頭接耳,把王鈺晾在一旁。

他朗聲道:“王留守,開學堂讓孩子們科考這想法,我看還是先放一放。

咱們這裏的孩子尚武!

鳳翔府倒是有幾個老學究,請來教他們認認字,讀讀詩,都算不得什麽。

我倒覺得,教他們殺敵的本事更重要。

哦,對了,最好還有騎馬,射箭,等孩子們基本功紮實了,拉到巡檢營訓練!

諸位大人,你們意下如何?”

提出問題的人,永遠不如提出解決方案的人受歡迎。

盧清話音剛落,馬上有人附和。

“王留守,梁知府,盧巡檢所言不差。對於我們秦鳳永興的孩子來說,殺敵的本事比文采更重要。”

“對!咱們吃了馬匪和黨項人的虧,可不能讓孩子們繼續軟弱下去。”

“如果建學堂教習武藝,選一處上好的位置,各家各戶出個壯丁,木料土磚泥瓦工,招募一下,並不難。”

眾人七嘴八舌,竟無一人支持“念書”。

王鈺呷了一口茶,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淡然問道:“那諸位大人,王某鬥膽一問,你們是如何坐到如今的位置上的?

知府也好,判官也罷,若不是曆經數年寒窗,考取功名,你們能吃得上皇糧嗎?

為何你們安穩端著金飯碗,卻阻止下一代也來享受。

如果你們今天沒個說法,我隻當你們是覺得我大宋的官兒,你們不願意當!”

他聲音不高,但是字字擲地有聲。

所有人麵麵相覷,就連梁羽生也攏著衣袖,坐到座位上,不吭聲了。

好事多磨,王鈺早就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

官員們搖頭歎氣離開後,梁羽生把自己王鈺請進了自己的辦公間。

雙腿微彎,抖著袍袖,難為情道:“我的王大人誒,你事先怎麽不跟我商量商量呢?

建學堂這麽好的由頭,咱們是不是得好好利用起來?

上一回京兆府羅伊鬧得那一出,已石沉大海,朝廷至今也沒有給出個說法。

建學堂,請先生,請廚娘,處處都需要白花花的銀子啊!”

王鈺踱著步子,不疾不徐道:“梁知府啊,你這繳不起賦稅,跟孩子們接受教育沒直接關係的。

我先告訴你,我既然提了出來,此事便一定是要促成的。

大不了,我修書一封遞到京城,讓那些富戶募捐好了!

所有捐獻者,不論多少,都會被銘刻在碑上,讓所有鳳翔府的孩子都記住這些大恩人。

這你若是還製止,我隻能認為你別有用心了啊!”

梁羽生聞言瞠目結舌,整張臉都綠了。

他頹然跌在座位上,喪氣道:“王留守,千萬使不得啊!

我聽聞那童太尉發兵在即,京西西路屢遭水患,朝廷帑銀就是再多,也經不起這般折騰。

還有,咱們這巴掌大點地方,山高皇帝遠的,遇事不自己解決,全依賴朝廷賑濟,也不現實啊!”

王鈺仔細一琢磨,算是把梁羽生的花花腸子給琢磨透了。

建學堂,不是單純的蓋一間房子。

如果不發動所有人出財出力,到時候等形勢轉好,再收學費,恐怕孩子就會被大人按在家裏,再也不允許出來了。

瞧他眼珠子滴溜溜轉的飛快,王鈺便知道這事他早有了打算。

想到這裏,王鈺眼睛一亮,啪地一拍桌案道:“這樣,梁大人,這事就交給你來辦!”

兩天後,府衙貼出一則告示:

鳳翔學堂開建在即,每戶預收百文,孩童入學時可抵兩年學費。

有意但交不出者,可來府衙登記,待秋收後,以同等價值的秋糧補交。

另外出壯丁參與修建者,免五十文。

此告示一經貼出,全城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