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綠洲燃起久違的篝火,人們興奮地歡呼,互相心儀的青年男女親密依偎,孩子們則和騎兵們騎馬試射。
飯後,首領與王鈺在屋內做著最後的安排。
那些最為珍貴的“礦石”,是一定要帶走的,連同儲存好的趴塔塔也不例外。
除此之外,最珍貴的隻有一些簡單的勞作農具,和一堆泛黃半舊的書籍。
每家每戶的衣服用具也都極其簡單,王鈺仔細看過後,大可都舍棄掉。
首領把族人三百多年來的珍藏之物,全都放到了一個小箱子裏麵。
考慮到有中午攜帶,馬不像駱駝,沙漠中馱物前行,時間一久體力消耗過大,便需要盡快停下來進糧休息。
錢懷義和韓世忠帶著一幫兄弟,就地取材,製作了幾輛簡易的平板車。
第二日黃昏,王鈺帶著兄弟們圍著綠洲進行最後一輪巡邏,確保他們沒有遺漏重要物品。
首領則吩咐幾個婦人,做了一些極具特色的食物,帶著族人祭天。
他們男女分隊而立,各家各戶從長到幼整齊排開來,跟隨首領的口令,行跪拜大禮。
雖然動作看似簡單,卻足足用了一個時辰。
此後,所有人都異常沉默,男女老少分工明確,有的收拾家當,有的製作路上吃用的麵食,還有的儲存淨水,準備馬草。
首領要巡視綠洲,王鈺把他抱上馬背,牽馬徐行,在細沙中一步一個腳印,陪他完成這最後一項使命。
入夜後,兩人坐在湖邊,首領絮絮叨叨再次講起在這裏發生的趣事。
講著講著,一切便真的成為過去了。
第三日,豔陽高照,晴空萬裏。
有風吹過椰棗樹林,它們搖晃著碩大的樹冠,仿佛在為陪伴了它們幾百年的人類送行。
人們在首領的帶領下,徒步走出綠洲。
走過那片晶瑩如淚的湖泊時,每人抓了一把沙放在提前備好的布袋中,小心翼翼地藏在衣衫中。
老人們本就安土重遷,此次決定到底花了多少時間才決定,王鈺不清楚。
但看他們在不舍與希望的交替中,一步三回首,王鈺覺得,隻要是心之所向,一定未來可期。
翻越一個高坡之後,王鈺把首領抱到馬車上,細心為他裹好棉被。
那些年紀尚小的,縮在騎兵的懷裏,興奮地拍馬狂奔。
健壯的青年男子和婦人們抹著眼淚,跟在馬車後麵。
直到綠洲徹底消失在視線中,才遵照安排上馬,加入了遷移的隊伍中。
……
五日後,蘭州城守兵看到飛奔而來的騎兵,第一反應便是黨項人襲城。
弓箭手們一字排開,抽箭搭弦,心懷仇恨地對準了他們。
烽火就在這一刹那燃起,整座城市再次人喊馬嘶,迅速進入戰備狀態。
綠洲居民眼神中卻煥發出振奮的神色,孩子們指著那熊熊火焰發出興奮的尖叫。
蘭州城堡凜然聳立,黃河水滔滔而去,巨浪拍打著城牆根堆積的巨石,濺起的水花四散開來,氣勢磅礴。
他們這支特殊的騎兵越靠近,城牆上的人也越來越多。
夕陽打在城牆上,守兵手中的箭矢發出陣陣寒芒,王鈺擔心這些守兵把他們真當做黨項人貿然放箭,便喝停了馬隊。
他和韓世忠並轡緩緩而行,高舉手中克敵弩,朝上麵喊道:“不要放箭,我們是劉彥將軍的部下!”
城樓上躁動不已,有守兵探著身子,瞪大眼睛向這邊張望。
韓世忠與王鈺對視一眼,縱馬前馳而去,到了城門處,與守兵交涉半晌,直到劉彥親自到來。
城樓之上,他振臂高呼道:“真的是老韓他們回來了,開城門,開城門!”
王鈺打馬回到隊伍,向首領說明進城後的說辭。
首領左顧右盼,看什麽都覺得新鮮,渾濁的眼睛中閃現出孩子般好奇的神采。
“司域放心吧,我都跟他們叮囑過了!我們來自一個偏遠部落,因救了韓副尉他們,便跟著回來了。”
百餘人無論男女老少,都神采奕奕。
韓世忠遲遲未歸,似乎與劉彥將軍在攀談什麽,王鈺猜想,這一定與安頓綠洲居民有關。
他與韓世忠說的很清楚,他們是鳳翔府的人,這邊事情一了,他會親自待他們回去安置,絕不占用蘭州一磚一瓦。
首領伸出手,怯怯地摸了一把克敵弩,“這是殺人用的?”
王鈺笑道:“爺爺,這是殺敵人用的,叫克敵弩。正是韓副尉的巧思。”
“好,真好!”
首領拉下棉被,越過馬身的間隙,往城樓上打量。
“嗨,我知道那種城牆,易守難攻,書中記載的許多戰術,與它相關的可不少!”
王鈺正要搭話,韓世忠已經策馬折返回來。
他爽朗道:“都已經安排妥當,先帶大家去住處,我再回大帳詳述情況。”
劉彥安排的那一片住處與王鈺他們的臨時居所很近,這似乎是一個完全荒廢的村落。
孩子們興奮地爬上爬下,看到一棵草,一段牆,甚至一隻鳥,都嘰嘰喳喳討論半天。
仿佛書裏的,口中的那個世界,一下子出現在他們眼前一樣。
王鈺把首領安置在自己居住的那屋,蕭瑤不在,他和錢懷義擠一擠,也方便照顧他。
韓世忠解釋道:“這村子裏的士兵十有八九都去了戰場,馬革裹屍。
女人和孩子怕觸景生情,要麽改嫁,要麽投奔了別處的親人。
他們這麽一走,這裏也就成了一座荒村。
不過,這距離軍營近,是最安全的村子。
要住多久都可以,司域大可不必擔心。”
王鈺當著首領的麵道:“我代大家謝過劉將軍美意。
一會兒我就寫信給盧清,要他在鳳翔再起新宅。
他們都是我鳳翔府的人。”
韓世忠眉峰一挑,笑笑不語,向老者告退離去。
楊旭,張庚和王重陽聽說王鈺回來,起初還不敢置信,見到王鈺的那一刻,三人齊齊鬆了一口氣。
看著外麵的熱鬧場麵,王重陽急匆匆跑了過去。
見到幾個半大孩童因一片樹葉起了爭執,他主動走上前去,“你們都錯了,那叫鬆。
鬆是鬆,柏是柏,可不能因為他們葉片相似,就混為一談喏!
鬆樹喜陽,一般生長在陽光充足的環境下。
而柏樹喜歡陰涼的地方……”
首領拄拐出門,撫摸著牆角,望著王重陽剛毅的背影,聽他這幾句話聲音清朗,猶如珠玉落盤,突然熱淚盈眶。
避世的這些孩子們,終於可以“重見天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