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骨欲一覺醒來,已是日落西山。

她帶著一個輕吻甜蜜睡去,連做的夢都是甜的。

走出房間,才發現整座院子都靜悄悄的,蘇印端著一盆,在冷風中用清水搓洗,手凍得通紅。

耶律骨欲跑到他跟前,急切問道:“蘇大人,王司域人呢?”

“啊,他……我也不知道啊!”

蘇印喜孜孜道,“丫頭,你今天有口福了!我從別處弄來半隻羊,你是喜歡烤著吃,還是煮著吃?”

耶律骨欲兩隻小手揉來搓去,撅唇不語。

蘇印往羊肉裏灑了一把鹽巴,端盆顛來顛去,手法極其嫻熟。

“丫頭,你不會沒吃過吧?我告訴你,這羊排烤著吃呢……”

耶律骨欲見他隻顧左右言他,隻字不提王司域,狠狠一跺腳,嗔道:“誰說我沒吃過,我都是生吃!”

說完,一轉身回了屋,坐在榻邊獨自生悶氣。

蘇印暗自搖頭,歎道:“都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風流美少年,不遑多讓啊!”

……

西夏皇宮內,蕭瑤第一次親自體會到思念的滋味。

自從與王鈺相識以來,兩人幾次三番死裏逃生,相互扶持,即便趙飛雙翩然而至,讓兩人心生嫌隙,卻從未這般折磨。

她知道,王鈺對她心軟,無論她說了什麽狠話,他都忍讓著。

推窗望月,那圓月此時正缺。

恰如她的心頭,久久未聽見他的聲音,未得到他的撫慰,連日來都空落落的。

嵬名淵昨夜醉了酒,卻是難得的沉默。

推門而入,隻怔怔坐在桌旁,托腮凝目望著她。

蕭瑤不知道他是否狠心給自己吃了什麽催情藥,鼓足勇氣,緩緩來到他的麵前,正要開口。

他卻拿出小彎刀,刀尖朝向自己,刀柄塞到她手中。

苦笑道:“蕭姑娘,現在給你個機會,你殺了我。”

刀柄尚有他身體的餘溫,蕭瑤聞言一怔,吃吃道:“嵬名淵,你是不是瘋了?”

嵬名淵攥著她手,突然用力,在自己的手心劃出深深的一道血痕。

蕭瑤花容失色,驚聲尖叫,“嵬名淵,你是一名將領,要死當該血灑疆場,馬革裹屍,死在一個不相幹的女人手裏,算什麽英雄好漢?”

嵬名淵見血流如注,奪過那小彎刀,藏至腰間,從懷裏拿出一張紙,展在桌上。

拉過蕭瑤的手,與她掌心相對,把血塗滿她整個手掌。

將那手指修長,掌心卻略顯粗糙的血掌用力按在白紙上,驀地展齒一笑。

蕭瑤抬起手,血腥氣鑽鼻而入。

低頭瞥見拿到血口仍血流不止,蕭瑤咬牙掏出一方絲帕,蹲下身子,為他用力纏繞起來。

他手掌很大,除了關節根處的老繭,手背上布滿深淺不一的傷疤,乍一看去,活像暗色的爬蟲,讓人觸目驚心。

王鈺雖也使用兵器落了繭,手背上的皮膚卻細嫩彈滑。

在她身上遊走之時,那觸感總引得她顫抖不已。

想到這裏,她不由兩頰紅暈暗生。

偷偷抬眸看了一眼嵬名淵,見他正一臉不解地盯著自己,忙起身退後兩步,微微側了側身,不敢再看他。

她胸口起伏不定,嵬名淵看得一陣眼熱。

想到她方才那番疾言厲色,起身折起那張印有血掌印的紙,捏在指尖,走到蕭瑤身邊,道:“我也想血濺疆場,死得其所。

可是王司域已把戰場暗暗轉移了。

我如今被他牽著鼻子走,諸多逼不得已。”

蕭瑤知道他指的是,整個西夏對糧食的期待都已被引到“趴塔塔”上。

如果此事久久懸而未決,嵬名淵將腹背受敵,在西夏朝堂上也難有立足之地。

王鈺做一看三,嵬名淵與他過招這幾次,半點便宜都沒有討到。

如今他手裏的王牌隻有一張,那就是蕭瑤。

無論他多麽想把這女子壓在身下,磋磨她的銳氣,緊要關頭他都告誡自己,對她一定要保持克製。

蕭瑤猛然回頭,眸光一閃,唇瓣輕啟道:“你要去見他?”

嵬名淵咧嘴一笑,朗若當空皓月,“怎麽,你也想見他?

你若有什麽話要轉達,不如告訴我,我定不負重托。”

蕭瑤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倏然低下頭去,背過身,反駁道:“不,我沒有。”

嵬名淵喜歡看她嬌羞。

這如清幽曉露般的媚態,就像雨後葉尖上滴落湖心的墜珠,心湖稍一**漾,漣漪繾綣,便隻容得下她了。

嵬名淵抿唇輕笑出聲,惹得她扭頭回望。

“蕭姑娘,你若不想他,那便得空想想我。我離得近,你一想,或許我就來了!”

蕭瑤貝齒咬唇,憤然扭過頭去,“哼,誰要想你!”

嵬名淵不氣不惱,挑挑眉,背著手踱步離開了。

蕭瑤這一夜睡得極不安穩,夢中嵬名淵和王鈺的臉交替出現,攪擾的她心煩意亂,醒來後才發覺渾身汗濕。

……

冷風陣陣,黃沙襲麵,王鈺和錢懷義正縱馬疾馳在一片黃沙中。

兩人的披風被吹得呼啦作響,馬蹄踩出的深坑,稍縱即逝。

眼見密林就在前方不遠處,王鈺向後看了一眼錢懷義,兩人揚鞭猛抽馬臀,加快了速度。

下馬栓韁,王鈺徑直往密林深處走去。

不聞腳步聲跟來,回望時,卻發現錢懷義早已無影無蹤。

他以往為原皇城使陸北冥效力,練就一身藏身暗殺的本領,此次前來,王鈺下了嚴令,不許傷嵬名淵。

因為缺了他,先前做的局將全部作廢。

錢懷義知曉他的身手,正麵相抗或許他不及嵬名淵,但在逃跑上,他還沒見過有他那般利索之人。

老伍和司乾衛的兄弟們一定就潛藏周圍,錢懷義隱了行蹤隻備不測,並無他意。

王鈺踩著厚厚的枯葉信步前行,腳底下哢嚓作響。

直到走到後背發熱,細汗冒出,一道魁梧的身影突然從一棵兩人抱的樹後閃了出來。

一隻火把,噌地一聲火光大盛,把兩人一同籠在橘黃色的光暈之下。

嵬名淵揚起下巴,開門見山道:“王司域,你果真言而有信!

不過,上次,我給了你真的解藥,你卻用殘次品糊弄我?”

王鈺低笑幾聲,“如果那時咱們之間就兩清了,嵬名將軍又豈會這般惦記我,迫不及待與我來這裏呢!”

嵬名淵伸出受傷的左掌,“仔細瞧瞧,這是什麽?”

王鈺凝目極望,辨出那是蕭瑤貼身的絲帕,臉色倏然大變,眸光也染上了冷厲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