嵬名淵不放過他臉上的一絲表情,見他不悅,便拱火道:“王司域,蕭姑娘若心裏裝了我,你該如何?”

王鈺拳頭攥緊,別過臉去,“瑤兒與我情投意合,定容不下旁人,你死了這條心吧!”

嵬名淵突然哈哈大笑,震得枯枝上撲棱作響。

“王司域,我就欣賞你這份自信!”他走近幾步,繼續道,“不過過剛易折,這道理你不會不懂吧!”

這般激怒之下,王鈺自然忍不下去。

他足下生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了過去,嵬名淵雙目一瞪,旋身躲避,再次繞到了樹後。

火把在這一刻也倏然熄滅,四周陷入了一片黑暗。

王鈺怒道:“嵬名淵,不是想挨打嘛!出來呀!”

嵬名淵趁他不備,突然從腰間抽出一把軟劍,沉腕控製劍身,刺向王鈺的後心。

“上次因為骨欲,你躲過一劫,這一次你就沒那麽好運了!”

王鈺瞥見寒光一閃,縱身躍起,手把一根粗枝,微一**身,便躍上了上去。

他居高臨下,蔑視著嵬名淵,“小人行徑!”

嵬名淵也不氣惱,隻舉起那傷手,炫耀道:“我與蕭姑娘日日相見,時間一長,你便不過是她腦海中的一個影子罷了!

說實話,我嵬名淵吃穿用度與皇室毫無差異,皆為特供。

朝中沒人能要挾得了我什麽。

大不了我交出虎符,隨便找個地方,逍遙度過餘身。

有蕭姑娘常伴左右,我還有什麽可求的呢?

而王司域你便不同了,我一走,你做的局不攻自破,白費力氣!”

聽他這麽一講,兩人中間的棋局已經徹底擺到了明麵上。

王鈺飛身而下,堅定道:“這話從別人口中說出來,或許有幾分可信。

但嵬名淵你身為得勢的皇族,心胸不會隻裝著女人,而不顧天下!

我答應你,給你上好的土豆母種,換回瑤兒。”

時間不多了,繼續拖下去,對大宋沒有任何好處!

今年一過,四國局勢將大為動**。

他必須先把西夏徹底牽製住,這樣一來,西軍全權對付金人的侵擾,勝算將會大得多。

嵬名淵抬手,用沾滿血汙的手掌往臉上蹭了蹭,狐疑道:“就這麽簡單?”

王鈺輕歎道:“一手交物,一手交人,再無其他。”

這時一陣風過,兩人的披風都被吹得鼓起,咕噠作響。

嵬名淵搖了搖頭,“不對!一定有詐!

我親自查看過所有種苗,起先長勢大好,一片青綠,可等種到田中,無論怎麽嗬護,都長不到母種的個頭。

雖然成熟期比其他糧食都要短,但產量極低,根本不像你的商隊吹噓的那般。

也正因如此,朝野內外皆以為我與你勾結,坑害了百姓。

王司域,你若真有心解我之困,不如打開天窗說亮話。

我嵬名淵背後有族人,有皇室,此事確如你猜測的那樣,不容有任何閃失。

我的人打探到鳳翔一入秋,全都搭起了一種棚子。

那趴塔塔不僅不會受到季節影響,產出也一季比一季多。

上好的母種,我們可以出錢采買,不過種植方法也得一步到位,保證產量與鳳翔持平。

隻要你答應下來,你提的任何要求,我都會想盡辦法滿足!”

王鈺凝目望著他的眼睛,有真摯,也有猜忌和幾分猜不透的狐疑。

抬頭見枝丫稀疏,朗星高懸,心中突然一片清明。

“嵬名淵,有人說,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也有人說,百姓如水,君主似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兜了這麽一個大圈子,引你入局,其實隻不過是我王司域毫無雄心壯誌,不想看到百姓易子而食,吃土煮草充饑罷了!”

嵬名淵與他並肩而立,仰頭道:“我甘願入局,也是看中你人品貴重。

不似你們朝廷那些老學究,除了耍嘴皮子,跨步上馬,拉不開弓,又無任何過人之處。

知道嗎?

那隻蒼鷹是不是皇宮裏的我不知道,但送你一把神臂弓,我榮幸之至。

隻是,我的副將死於韓世忠的克敵弩下,我能恨的隻有我自己。

我夏國精於冶煉,軍器監對任何兵器都精益求精。

好笑的是,你們宋人看得上我們兵器的,隻有文人墨客,那些武將竟不屑一顧。

你們文人,把我們的殺人利器當作裝飾品……

這真是莫大的諷刺!”

王鈺對此不置可否,做工精美的工藝品誰人不愛呢!

但他顧忌嵬名淵的顏麵,隻緩緩道:“殺敵嗜血,兵器也是身不由己。

青燈古卷,伴墨客身側,對它們來說,又何嚐不是一種優雅的歸宿。

名淵,連這個都要計較,你真狹隘了!”

嵬名淵笑笑,饒有興趣地斜睨他,揚起手,解下絲帕,毫不掩飾掌心的傷疤。

自嘲道:“怕你不來,又不忍傷她,我便想了這麽法子。看來我不僅狹隘,還自欺欺人。”

王鈺接過絲帕,見上麵除了兩個打結的角,都被染成烏紅色,不禁眉頭緊皺,嫌棄地扔了回去,“洗幹淨還我。”

嵬名淵出了一會神,把絲帕重新係回掌上,說道:“說定了?”

王鈺又道:“沒有。種植技術,無法口述。

嵬名淵,讓我的人入境,手把手教百姓如何種植,你提供健壯的上等戰馬。

除此之外,再無他求。”

嵬名淵聽了靜立半晌,突然放聲大笑。

不期然地錘了王鈺一拳道:“王司域,我千想萬想,竟沒想到你的目的竟然是戰馬!”

他抑製不住笑得眼淚直彪,用手背蹭了蹭眼角之後,又道:“在蘭州另一邊,便是茶馬互市之地,我夏國良駒供不應求。

按照每年的交易量而言,大宋騎兵並不缺戰馬。

你為何費盡心思,另辟蹊徑?”

王鈺料到他會這麽說,茶是大宋對外的硬通貨。

不管是與遼寫進盟約中的歲貢,還是與夏約定的歲賜中,除了絹帛銀器,必不可少的隻有茶。

而且數量都不少,往往都是以萬斤計。

站在一個後世人的角度來看,茶對大宋有著不亞於金銅的意義。

但在嵬名淵這種對茶無感的人來說,他始終不明白,為什麽國主要堅持以茶易馬。

那可都是牧馬場費了幾年才精心訓練出的良駒啊!

一匹良駒換來幾十天的茶水享受,他對此是嗤之以鼻的。

王鈺摸透這點,接下來的話灌輸起來,就輕鬆省事許多。

“嵬名淵,我倆之間並無私仇,所以有些不便之言,敞開來說,那就很容易交流了。

百姓一旦受苦,必然心生不平。

不平便有怨恨,怨恨一多,他們自會揭竿而起,朝廷豈能安穩。

俗話說,覆巢之下無完卵。

異族的威脅也好,皇室的鬥爭也罷,某種程度來說,還不足以滅掉一個國家或者種族。

真正讓一個國家徹底軟了脊梁,任人宰割的,隻有毫無畏懼的百姓。

我之所以挖掘出趴塔塔的意義,並非要牽製夏國什麽,而是希望西北大地上永無戰爭,讓百姓享受真正的和平。

趴塔塔現今隻在鳳翔生根發芽,結出一茬又一茬豐碩果實。

從今往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也隻會如此。

用你們盛產的馬,換到這種足以保西夏太平的天賜食物,你不虧!

所以,結盟吧!意下如何?”

直到這時,嵬名淵哪裏還有其他選擇。

大軍主力在上回的戰爭中幾乎全都殲滅。

就算國主有心再戰,士兵在忍饑挨餓,看不到希望的日子裏,哪裏還有攻伐他族的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