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庚縮回脖子,不自然地撫著胸口。
錢懷義本來不信,但瞧他一本正經,也信以為真。
他興奮道:“大哥,懷英身子骨弱,要不咱去山上尋尋,若是恰好碰到,豈不是可以討個仙丹給她調理好?”
山是名山,地也是福地。
可就是人跡罕至,幾人站了這麽久,未曾看到一人經過,不免讓人心底發虛。
“大哥,莫不是你不願意?”錢懷義質疑道。
“要去要去!”錢懷英跪在車廂軟座上,半截身子探在車廂外,一臉興奮,“申兒也去,對不對,申兒?”
“那這馬,這車……”
王鈺何嚐不想上山,可他的防範意識不允許他這麽魯莽。
這附近既沒有軍巡鋪,方圓幾裏地,也未曾看到村落小鎮,要是發生點什麽意外,指不定汴梁那邊還以為他們得道升天了呢!
錢懷義鑽進馬車,把東西一件件往肩上扛。
“大哥,這所有的都帶上吧?萬一與仙家有緣,興許咱們還能小住幾日……大哥,大哥……”
他忽地語聲一頓,下意識挑簾一看,卻見王鈺被長刀橫頸,已動彈不得。
“全都下車!”
為首的女子體態豐腴,粗布麻衣緊緊裹著她結實修長的大腿,頭上圍著一圈磚青色發巾。
彎彎柳葉眉下,一雙俏麗的葡萄眼精光閃爍,狠厲無比。
看著其餘五人乖乖聽話,她喝道:
“連人帶馬,全部帶走!”
錢懷義被人捆綁的時候,眼神瞟了瞟王鈺,後者暗暗搖頭,示意他按兵不動。
這幫悍匪,一看就是老手。
他們分工協作,有條不紊。
綁人的隻管綁人,抬物牽牲口的默不作聲,隻管低垂著腦袋肩扛手提,走向山間的崎嶇小道。
伴隨著呼哨一聲,六人都被黑布蒙住了眼。
分別被人拉著胳膊,往山上走去。
春寒料峭,秦鳳地界比汴梁京師溫度還要低。
越往山上走,六人便不停地打起了噴嚏。
七拐八繞,王鈺腿如灌鉛,氣喘籲籲,再難挪動半步,索性身子一軟,倒在石階上,示弱起來。
“敢問好漢,我們到底要去哪裏?如果路途尚遠,不如把我等就地埋了,也省得到了上頭,還得再費勁!”
錢懷義嘴拙,不敢隨便說些別的,也附和道:“哼,老子腳都要廢了,走不成了!”
張庚也跟著哼哼唧唧,叫苦不迭。
覃芳是真老實人,也吃的下苦頭,隻喊了聲“申兒”,聽到兒子脆生生回答,便不再說話了。
幾人都不知道的是,懷英早就在一個土匪莽漢的背上睡著了。
為首女子突然道:“把他交給我,其他人帶進柴院,派人守著,不得馬虎!”
眾漢子齊聲稱是。
王鈺隻覺鼻尖一陣清香,手臂突被挽住,下一刻被大力帶了起來,“少耍花招!走!”
鋒寒的利刃抵在咽喉,王鈺不得不邁步。
山間雲霧繚繞,石階濕滑,王鈺有心不從,攀上十幾層台階後,身子一歪,把女子也一起帶翻在地。
利刃叮地一聲插入石縫,兩人才停止了滾動。
聳胸壓在他的身前,極盡豐盈。
他這招奇險,但可以弄清這幫人的目的。
殺人還是劫財,亦或是兼而有之,他們的下場都會不同,應對方法也自有差別。
“來人,抬進去!”
女子挑開黑布,當頭一聲厲喝。
王鈺乍見光明,仍不適應,但見頭頂虯枝延展,巨石遍布,崖洞壁窟隨處可見。
孕婦孩童偶有路過,好奇望過來,又神色淡然地轉身走開。
見到這樣的場景,他心中不慌反而靜了下來。
心中念頭急轉:這些人不嫌費勁地將他們弄上山,看來絕不隻為劫財。
否則剛在山腳時,大可以先殺掉他們,隨意拿取,反倒爽利。
應聲前來的人高矮胖瘦,各有特色,麵相上看,也都是憨厚之人。
搬抬時,生怕傷了他,還拿大麻袋先行墊了,四人各執一角,說說笑笑前行。
王鈺突然想到了不好的事情。
大災大難過後,糧不果腹,人們不僅易子而食,還會殘殺老弱婦孺充饑。
山匪缺衣少糧,這般小心虜他們上山,難不成是為了做——口糧?
就在他被關進一處石洞後,洞外突然響起了兵戈敲擊聲。
一男聲,慌張道:“不好了,上官大人!一隊人馬在山下徘徊,不知是何緣故?”
上官大人?
這是什麽奇怪的稱謂?
難不成藏匿山上的,竟然是一支叛軍或者走投無路的軍匪?
關中自古大旱不斷,活不下去的良民和拿不到軍餉的官兵揭竿而起,或淪為盜賊劫匪,或逆反朝廷者,屢見不鮮。
這些說到底,都不是百姓的錯。
朝廷派來彈壓的官員,為立軍功,不惜殺害良民冒充,激起民憤。
久而久之,凡是前來鎮壓者,大都被起義軍一刀斃命,用來泄憤。
若真有為官者藏在這裏苟安,似乎也可以理解了。
隻聽女子利索道:“人馬過路,與我等何幹?!
傳達各處,吃寒食,不許生火做飯。
和尚,差人暗中盯著人馬的動靜,查探他們的底細,以備行動!”
王鈺早已暗中解開繩索。
但以防萬一,他緊靠洞壁,沒有進一步動作。
洞為天成,空空****,冷清蕭條。
外麵再次喧囂四起,“上官大人,那人亮出官牌,自稱鳳翔巡檢盧清。
說有要事與大人相商,如果方便,可否允準他上來查探一番。”
“哼!我上官月與朝廷不共戴天,他是大人,我也是大人,憑什麽說句好話,我就得讓著他?
讓他們從哪裏來,滾回哪裏去!”
不知男子嘀咕了些什麽,一聲鞭響劈空而起,男子發出兩聲悶叫。
“大人,我去,殺了那些狗官!”
“不,還是我去吧,談判周旋這種事情,這山寨裏隻有我在行。”
“你?上次你談的什麽,竟然讓我們不許再踏進鳳翔半步,你也好意思?”
“就是,咱們是鳳翔人。淮王府雖然生死不知,好歹咱們還是他封地的子民,你去談,談了個屁!我們的意見,傳達京師了嗎?”
外麵男男女女,圍著一名文質彬彬的男子,指摘責罵,說到最後,連“叛徒”的罪名都定了。
就差押上斷頭來砍了泄憤。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一點都不假。
關中人心直口快,脾氣火爆,宜結仇結怨,也好稱兄道弟。
王鈺探探頭,剛好看到上官月秀眉緊擰,煩躁怒吼:“都給我閉嘴!”
他走到洞口,負手而立,高聲道:“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