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四敞大開,隻有及腰的木質柵欄圍擋。
王鈺翻身躍出,在眾人驚訝的目光裏,一步步走向上官月,他一臉坦然,反而顯得圍觀之人心生慚愧。
上官月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臉上一層譏笑,“你去?鳳翔巡檢可不是什麽好官,老實呆在我這裏,出錢出力,活得還長久些。
見了他們,隻怕被啃的連骨渣都不剩!”
王鈺輕輕一歎道:“他們是官,你們是賊,官賊自古不相立。而我,是俘虜,恰好夾在中間。
想想看,如果他連我也殺,說明他們為官不仁,甚至不如你們。
但他若不敢動我,我就有機會為你們說情,還你們這世外之地一個清淨。”
上官月不為所動,反而折了折長鞭,俏臉一凜,冷聲道:“你到底是何人?”
王鈺見這些人仍不知自己身份,便心中大定。
文書令牌都在包裹中,說明他們還未動過。這點倒令王鈺倍感意外。
他好整以暇道:“上官大人,不如我們做個交易!”
“什麽交易?”眾人紛紛出口詳詢。
剛才想了半天,他料定了一點,那就是巡檢此番前來,一定是得到了自己即將到達的消息。
因為突然失了蹤跡,便直奔終南山。
說明這裏的山寨與當地官府早已達成某種協議。
而自己的生死,將會讓這協議撕毀無效。
粗略望去,他發現這山寨裏大都是些樸實農人和大字不識一個的行伍莽漢,自己貿然亮出身份,反而會激起他們的反抗意識,得不償失。
倒不如借著這個機會,一箭雙雕。
既能安全脫身,也能讓兩者之間平衡依舊。
至於把握,他一點都沒有。
但荒山野嶺,這樣的機會不多,隻好硬著頭皮道:“很簡單。
你選幾個得力的手下,隨我前去見見那位大人。
假如我成功勸退他,你們就放了我以及我的……家眷。
如若我也被他當場殺死,倒也為你們省點幹糧。”
周圍的人麵麵相覷,都安靜了下來。
上官月雙手攥緊,眸光閃爍,似乎在考慮這法子的可行性。
不一會兒,把身邊幾個長相周正的漢子,召集到一旁,開起了臨時小會。
王鈺也不著急,這個時候他已經弄清了山寨劫人劫財的目的。
擴充隊伍。
說白了,就是湊人頭。
官府遇到民間起義,最急於確認的一點,就是人數。
像宋江那種百十來人的,對官位有所期待的綠茶級起義軍,朝廷根本不放在眼裏。
反倒是童貫和張海之流,過境之地,人仰馬翻,心狠手辣,不講道義,官員怯戰盡作鳥獸散的,才是朝廷最頭疼的。
上官月能夠知退知進,光衝這點,已經把這支連孕婦和孩童的隊伍與那些帶人區別開來。
王鈺此舉,其實也是有意要幫她一把。
不夠狠,能退讓,朝廷要有心圍剿,血洗終南山也不在話下。
散會的幾人,臉上帶著某種篤定的神色。
那是賭徒梭哈時特有的孤注一擲。
王鈺再次揣摩到一點,或許這個山寨,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境地。
所以麵對官府,生怕露怯。
導致萬劫不複。
王鈺轉身望著臉上帶著兩抹高原紅的男孩女孩,突然想到了吳拉姆。
眼神也變得親和起來。
上官月咬著嘴唇,瓊鼻翕合,不知何故似乎有什麽話難以啟齒。
王鈺向她勾勾手指,自己先行退開,與人群拉開距離。
“上官姑娘,我的家人都在你手裏,你有什麽好擔憂的?
你也看到了,我那弟弟妹妹與你這寨子裏的孩童年齡相仿。
哥嫂也是老實人,唯獨那個兄弟長相猙獰了些,但你多找幾個兄弟看著,他也翻不出花來。
山門兄弟眾多,還怕我一個不成?
要是我談判失敗,到時候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我王司域說到做到。”
他說這話,完全是因為後世帶來深植的思想在作怪。
一個弱女子,要為上下這麽多人的生計安危費心勞力,巾幗不讓須眉,讓人敬佩。
同時也令他唏噓不已,心酸難耐。
但凡生在一個好的時代,有家有業,誰會躲進這深山老林裏討生活。
看著他眼角微潤,上官月呆呆望著他。
嘴唇被咬出深深的印痕,鞭尾在她手裏揉來捏去,她欲言又止。
王鈺深吸一口氣,眼神鼓勵道:“姑娘有話,敬請直說,我既然要去,索性把事一趟辦了!”
上官月為之語塞,“你猜到了?”
王鈺拊掌輕歎,幾次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最後還是鼓起勇氣說道:“那
這山上原本應草木茂盛,雨季會有各種草類鳥獸恣意生長,可是你瞧瞧看。
每棵樹皮,哪裏還有完整的?
整個山巔,目光所及,都快一毛不拔了!
初春已來臨,知道南方什麽樣嗎?草長鶯飛二月天呐!
這裏卻毫無生機。
還有那幾個半大孩子,麵黃肌瘦的,恨不得要吃人了!
姑娘再看看你自己,身材高挑,五官精致的一美人,竟然……”
王鈺背過身去,心情久久不能平複!
他歪著腦袋,恨恨地道:“要不,你讓大家支口大鍋,把我扔進去燉了,可好?”
他不是看不得民間疾苦,而是在和平年代享受過的人,完全接受不了這擺在眼前的現實。
窮的吃不上飯,在前世那是侮辱人的話。
在這得天獨厚最靠近仙界的終南山,有一群人好久好久都不知飯是什麽味了。
“要糧是吧?需要多少?”王鈺依舊沒有回過身。
上官月緩緩道:“我……你能要到多少?”
王鈺猛然轉身,“出兵伐敵,尚且也備足百日糧。姑娘,這老老少少一山寨多少人,一百天消耗多少糧食,很難算嗎?”
圍觀的人,不知道二人發生了什麽。
本來是大人向俘虜訓話,怎麽這一眨眼間,俘虜氣得青筋暴起,大人卻啞了聲。
幾個漢子不明所以,圍了上來,惡狠狠地朝王鈺怒吼,“你凶什麽?不怕我殺了你!”
上官月眼白嫣紅,嘴唇囁嚅,卻沒有解釋一字,隻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有勞了!”
轉身往一側山洞走去。
王鈺手一伸,“把我的包袱取來。”
人群中唯一長相略顯斯文的人,推了推身邊的糙漢,“快去呀!還想不想要糧食了?”
眾人訝然失色,毫無底氣地問:“你能要來嗎?”
王鈺的目光從他們身上一一掃過,接過包袱後,放在地上,從裏麵翻出文書往腰間一塞,“誰跟去?”
“我!”四人齊聲回答,包括那個斯文人。
王鈺一言不發,率先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