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山脈坡度不大,但綿延幅度極廣。

走下山的路與上山的路不同,王鈺被圍在中間,一會兒穿密林,一會走羊腸小道兒。

看清山下的人影時,雙腿都要脫力了。

叫盧清的巡檢顯然與這些人是舊相識。

他身著將服,身體橫闊,滿臉胡須,大手大腳,一看就是地道北方人。

仔細打量過王鈺後,還打趣道,“要,這又是哪裏討來的壓寨女婿?”

話語一出,帶著濃重的鼻腔音,是本地人無疑了。

王鈺哼笑道:“盧巡檢,我還道你是為尋我而來,沒想到你竟有這閑情逸致,隻想上山嘮嗑喝茶?”

他居高臨下,又故作不可一世的傲然之態。

盧清被噎的一愣,“小子,你是哪位,敢跟本官這麽說話?!”

王鈺心想,能混跡官場的人,不會連這種話都聽不懂吧。

據他所知,最近由京師被派到秦鳳界的人,隻有他一個。

這在路上耽誤那麽多天,任命書不可能沒送達,他不可能沒收到消息。

但王鈺也不敢打保票,畢竟劫糧劫財殺官差,在這地界不稀奇。

如果他大張旗鼓喊山問話,真不是為了找自己,那這會兒要是報上名號,可就糗大了。

不僅糗,還可能性命不保。

想到這裏,他立馬放棄了原本的打算。

捂唇清著嗓子道:“關中災難頻發,與西夏戰事不斷,百姓逃荒避難隨處可見。

盧巡檢,你身為朝廷命官,不會置百姓於不顧吧?

我警告你,我家中可是有人在京師做官。

你最好把黍米好糧,給老子送上來,不然我讓他們參你一本。”

盧清帶的人手不過一二十人,王鈺料定他絕非為圍剿而來。

但是當著山匪的麵,公然要人,王鈺相信,他是不敢冒險。

若是王鈺身份就此曝光,這幫人要挾官府,令他們投鼠忌器事小,被撕了票,頂上的烏紗帽真就保不住了!

王鈺這番雲山霧罩的話,他不是沒聽懂,而是懂得太過透徹。

於是上躥下跳,無比誇張道:“哪裏來的小毛賊,竟敢跟老子叫板,叫你們上官大當家出來,我隻跟她說!”

斯文人擠到王鈺身前,眼睛直往他腰間瞟,質疑他為什麽不把那東西拿出來。

王鈺伸手,把他攔在身後。

“要見我們大當家,不是不可以。

不過我提的要求,你務必答應!

否則,我會建議她,把山上的兄弟們全都放下山,然後把關中起義一事,寫信給家人……”

盧清與王鈺心照不宣,演戲反而演上癮了!

他大手一揮,氣憤道:“小小毛賊,竟敢威脅本巡檢,把這幾個人給我拿下!”

王鈺假裝驚駭轉身,高聲大呼:“快,快跑!他們手中有兵器!”

幾個人本來對王鈺信心十足。

沒想到他竟是一隻紙老虎,都恨不得將他丟下山,讓那幫官爺好好收拾他泄憤。

可是他們都知道王鈺手中真有料,不知何故,到了眼巴前,卻沒有拿出來。

剛才,上官大人被他呼嗬一番,她尚不反駁,他們哪敢造次。

隻憋著氣,鉚足了勁,往山上奮力狂奔。

盧清也隻是做做樣子,看到五人攀過巨石,拾級而上,早就領著人回去了。

半路上,紅影從樹梢上竄下來,長劍一橫,劃向盧清的脖子,“人呢?”

十幾個扈從不敢近前,這女子劍術實在了得。

來之前,一個個被她收拾的服服貼貼。

看到上司被挾製,他們隻有暗中慶幸自己是小嘍囉的份。

“姑娘,你肯定也看到了。他給我打啞謎,幫著山匪索要糧食呢!這京師來的人,到底是聰慧……”

紅影冷冷駁斥,“少給我廢話!為什麽不帶兵把土匪窩剿了?”

“剿匪?”盧清無奈道,“連王留守都不敢自報家門脫身,你以為是何緣故,是因為這幫匪人他們不怕官。

不僅不怕,還巴不得殺官烹肉吃!

鳳翔啥情況你也都瞧見了,缺兵少將的,一旦上了山,連屍首都找不回來……

讓我們上山,那不是剿匪,那是送肉!”

紅影行走江湖,隻知殺人,哪裏懂這些你來我往的花花腸子。

“接下來,怎麽辦?”她把劍撤回,杏眸瞪向盧清。

盧清背著手,老氣橫秋道:“還能怎麽辦?

你家主子不也說了,讓送好糧上去。

我想這是他與大當家談好的條件吧!

不然,他也沒機會下山來見我。”

紅影得到準信,轉身離去。

身後的人,良久不敢吱聲,怕被這神出鬼沒的女人聽了去,再修理他們。

直到回了府衙,他們才紛紛出主意,“盧大人,要不咱夜襲?”

“對呀,這次給了糧食,下次還會要。咱們辛辛苦苦,倒成養匪的了!”

“傻話!匪沒了,要我們作甚?”

盧清擺擺手,“速速去找黃知府,我有事與他商量。”

……

回到山上後,王鈺再次被粗魯對待。

他們把他五花大綁,還把繩子的一頭拴在一塊巨石上,生怕他暗中脫身。

上官月摒退眾人,蹲在他身前,葡萄眼中的紅血絲清晰可辨。

“王司域?你這是何意?我給你時間解釋!”

王鈺不忍瞧她憔悴的麵容,半闔著眼道:“吩咐兄弟們在山腰候著吧,糧食今天必定送到。”

上官月不敢置信地望著他,“兄弟們都跟我說了!

你有意激怒盧巡檢,好逼他離開,緩解我山寨壓力,這我知道。

可你隻字未提要糧的事!”

王鈺輕笑道:“我不是說了,要他把粟米好糧送來嗎?”

“他不會信的!”上官月失望地抱臂而坐,漫不經心道,“你家居京師,為何來這裏?”

“煩請姑娘聽我一言,派兄弟盯著山腳,然後……”

他頓了頓,故意拖著長調。

上官月側目而視,“然後什麽?”

王鈺狡黠一笑,“然後,你支口大鍋,劈柴燒水。把我扒光了,洗幹淨,等著。”

上官月俏臉紅霞飛,“等著做什麽?”

王鈺斂起笑容,一本正經道:“吃啊!要不來糧食,把我分而食之。

這是你我說好的。

放心,我這身子還不足二十歲,是個雛兒,嫩著呢!”

上官月驀然起身,把臉別過去,“你這人,好不知羞!”

王鈺輕笑不已,總算讓她知道自己還是個女娃了。

這時,洞外傳來一聲喊:“上官大人,快出來,喜事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