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上官月穩了穩心神,徑直走出山洞,正好借此緩解尷尬。

那人聲音中透著興奮,“糧,官兵送糧來了!”

這聲高呼瞬間吸引了不少人圍攏過來。

“真的是糧嗎?官府會這麽好心?”

“阿母,我們可以不用再吃樹皮草根了嗎?”

“那糧不會被投毒了吧?”

“那我們敢不敢吃?”

上官月身形一頓,攥著拳頭回到了山洞,顯然寨中人關心的這些問題,她回答不了。

從兄弟們匯報的每個細節來看,她都沒有弄明白,眼前這個裝睡的男子到底用哪句話說服了盧巡檢。

她動容道:“王司域,告訴我,為什麽?”

王鈺躊躇再三,已知這幫匪徒並非凶狠狂暴的殺人機器。

因為他隨身帶的文書財物,他們都未曾私自動過。

即便如此,他還是不想這麽早暴露自己的身份,便答非所問道:“上官姑娘,古道熱腸,胸懷大義,令人欽佩。

我雖久居京師,也知曉同一片天下,各地局勢參差迥異。

前朝一位忠臣曾告誡帝王,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水便是指百姓,民安國強,不是一句空話。

姑娘,我隻是不忍心看你一人如此負重,想盡綿薄之力罷了!”

上官月喉頭哽咽,倔強地把臉扭向別處,摸索著給王鈺鬆綁。

這是自爺爺上官琪死於起義軍之後,她聽到的最暖心最安慰的話。

百年以來,關中之地的綠林起義軍就未曾斷過,起初,朝廷還會嚴令持刀劍武器者,不準聚集而居。

甚至把整個秦鳳路周邊劃區而至,以備時時可出兵切斷起義軍的隊伍。

可自從隴右都護府成立,西夏與大宋兵戈不斷,試圖聯合南方吐蕃諸部吞掉隴右,徹底切斷大宋通往西域的通道。

在為爺爺報仇的路上,她淪為流民。

兜兜轉轉,竟然站在了爺爺的對立麵上,成為殺死爺爺的隊伍成員。

但是每當看到那些無容身之處的人,她又想起爺爺的教誨——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她自認為,論智謀,論武力,都不出彩。

可她有一腔熱血。

僅憑熱血,她把難民流民聚集到一起,後來逃兵,叛軍,孤兒也零零散散的加入。

如今寨中已經有足足二百人了。

原本以為把遭遇不公的人聚到一起,什麽困難都可以扛過去。

令她萬萬沒想到的是,僅糧食這一關,好幾次都成了山寨過不去的坎兒。

沒有人知道,在終南山的這兩年裏,她經受著怎樣的煎熬。

王鈺眼神清澈,機敏善謀,還有他渾身散發出的無所畏懼的別樣氣質,讓人一見便想想無條件信任他。

現在,他寥寥數語,每一個字都戳中她內心裏最柔軟的地方。

她想好好放聲哭一場,可聽到洞外人們對糧食的期待,苦淚盡數倒流回了肚裏。

王鈺重獲自由,坐在地上,揉捏捆繩勒出的紅印子。

說那些話,雖不是故意戳人心窩子,但王鈺的目的也不單純。

窺斑知豹,這個山寨的情況恐怕隻是鳳翔的冰山一角,內部的真實情況要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

如果能解決這個山寨自給自足的問題,具體方法可以往外推行。

百姓安居樂業,不僅能夠提供軍糧,還能提供兵力,把盜匪成功轉化為一支可以支配的力量,這對於北疆而言,意義非凡。

這麽想著,他起身,來到洞外,“各位,糧食是通過我的口要來的,我自願為大家試毒!”

這話一出,幾個莽漢都把頭低了下去。

他們都是老光棍,對上官月垂涎已久,平時山寨遇事,都爭搶著出個風頭。

隻為這,沒少互相使絆子。

王鈺這個強大外敵的到來,讓他們感受到了巨大挑戰,瞬間調轉矛頭瞄準了他。

幾人剛才沒少挑起“毒糧”話題,目的就是讓王鈺勞而無功。

這點小九九,在王鈺的眼中,根本不值一提,比起汴梁皇城中那麽複雜的人際關係,這算什麽!

窮人的惡,與富人的惡,截然不同。

富人作惡,損人利己,一定是有利可圖才為之。

窮苦若作惡多端,不管出於何種原因,結果大都是害人害己。

就像這糧食,明明是大家的救命之物,但這幾個為了貶低王鈺這個對手,不惜把糧食毀掉。

王鈺冷笑一聲,回頭看向上官月。

那張鶴立雞群的臉上掛著驚訝和不解,隻嘴唇囁嚅著,說了句:“大家煮飯吧!”

山寨最幸福的一天,是王鈺給的。

坐在樹幹上,看著老者因為吃到米粥而熱淚盈眶,王鈺靠著樹幹陷入了沉思。

腹中有了熱物,臉上便有了笑顏。

上官月帶著一群老幼前來致謝,壯漢們卻不知何故,扭扭捏捏跟在身後,滿臉不屑,一言不發。

“大哥!”

“司域哥哥!”

幾個熟悉的身影飛奔而來,張申騎在錢懷義的脖子上,咧著大嘴向王鈺揮手。

懷英上黑下白的頭發,在人群中尤其特別。

不知是否因為這點,山寨中的人對她尤其恭敬。

她走上前來,連上官月都退避到了一旁。

“上官姐姐說了,我們想去山上走走的話,就叫上你一起!”

錢懷英似乎不以為然,走到樹下,扯住衣角晃著身子撒嬌,“走嘛走嘛!”

張庚應聲道:“就是,都說這是仙山,不去拜拜神仙,怕是不恭敬。”

王鈺一躍而下,漫不經心道:“好!走吧,咱現在就去找神仙!”

令他意外的是,上官月也帶著一群孩童和幾個壯漢跟在身後。

浩浩****一行二十幾人,就這麽沿著山脈走去。

大家興致高漲,都有些興奮,錢懷義放下張申,來到領頭的王鈺身邊。

看了看身後,小聲道:“大哥,你說這幫人是不是在山裏住太久,傻了,竟然把懷英當成神女。

她可是我如假包換的親妹子!人還活的好好的呢,怎麽會是神?

我總覺得,這山寨有古怪?”

王鈺看了一眼上官月,見她正一臉笑意地與懷英說著什麽,兩人聊得甚是投機,一副相見恨晚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