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午後時分,這南洋諸島上最是悶熱,加之空氣潮濕,紋風不動,讓人總覺得呼吸不暢,渾身汗津津的好不煩惱,所以不論是小戶人家,還是豪門深宅,家家都備有浴室,或取流渠,或掘深井,總要痛痛快快衝個涼,才好午睡。
殷秀秀此時也是方洗浴罷了,身上隻披著薄薄輕紗,一頭海藻般長發散著,發梢上的水滴暈濕了紗衣,少女曼妙曲線透過輕紗朦朧可見,那渾圓飽滿的雙峰之上,兩點嫣紅隨著她的步伐輕搖晃動,蠻腰盈盈堪握,一雙挺拔的大腿猶如白玉碾磨而成。
也許是這紗衣太過單薄,殷秀秀不知為何突然想到了那天在山洞之中,自己幾乎也是如此,那個人,他曾那麽用力地擁抱著自己,可是……
她來到香幾前,在博山古銅爐中點燃一塊龍涎香餅,這龍涎香最能安神,可是當她躺在涼爽的竹席上之後,心裏卻怎麽也寧靜不下來。
作為殷家最小的女兒,她自出生之後便備受寵愛,雖然從小娘就去世,但是父親和大姐二姐對她的關愛,多少彌補了失去母親的痛苦,父親不但為她專門請了先生,教她讀書識字,還在她表現出經商的興趣之後,親自帶著她,並逐漸將家族的生意交給她來打理,她明白父親的苦心——在大宋,商人的地位並不低。
大宋以武立國,以商興國,然而這兩年隨著從西洋流入的白銀越來越少,商人的日子便越發難過了。
糧食要用銀子從安南、大明等地購買,除了官運糧船,私家商行也大量販運,大宋產糧一直不足,所以這一行的規模和利潤最大,卻是殷家始終無法插足的,殷家賴以生存的是向西洋人出售香料,因此受到的衝擊也最為明顯。
不是殷家不想進入糧食買賣的行業,而是這個行業經過這麽多年之後,已經形成了相對固定的格局,官運的不用去想,商行更是由孫、馮等家族把持,他們這幾家又怎麽肯把到嘴的肥肉讓與旁人,便是殘羹也不想分一點給殷家的。
“小姐!小姐!他們回來了!”貼身丫環春蘭急匆匆地走到臥室門邊說道。
“誰?”殷秀秀起身坐了起來。
“張隊官和他的殺奴軍啊。”春蘭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走進來說道:“剛才碼頭上的巡哨報回消息,殷總管讓我來說與小姐知道。”
“是他們?快,拿衣服來。”殷秀秀站起身催促道:“快點,我要去碼頭迎接。”
然而當殷秀秀趕到碼頭以後,她卻看到了一副怎麽也沒想到的場麵。
張克楚的臉色很難看,見到殷秀秀之後勉強笑了笑。
“這是怎麽了?”殷秀秀看著從戰船上抬下來的許多傷兵和屍體,驚愕地問道。
“中了土人的埋伏。”張克楚也受了傷,好在隻是輕傷並不礙事,他自責地說道:“都怪我太大意了。”
“勝敗都是常事,隻要人沒事便好。”殷秀秀與他並肩走著,安慰道。不過她很快發覺不對了,張望了一下,對張克楚問道:“怎麽沒見到珍珠妹子?”
張克楚腳下一頓,難過地說道:“她替我擋了一箭,受了重傷,不方便移動,所以仍在船上。”
“那怎麽行?船上閉塞,悶熱難當,更不易治愈。”殷秀秀急道:“我去看看她。”
張克楚一想到珍珠當時不顧一切地撲到自己身上,擋住了那支箭的情景,心中便痛悔不已,然而他現在卻不能陪伴在她身邊,因為他是克敵殺奴軍的隊官,受傷的不止珍珠,還有三十多個兄弟,他不得不在殷總管的陪同下安排傷員,有太多事情需要他去做……
好在殷秀秀想方設法將珍珠移出戰船,並安排到她的臥房旁邊養傷,莊子裏的郎中給珍珠清創敷藥之後,表示珍珠隻要能挺過今晚,便無大礙。這個診斷殷秀秀並沒有告訴張克楚,她隻是很肯定地說,珍珠不會有事的。
也因此,張克楚在草草用過晚飯之後,召集了手下的幾名隊長,借用了內院的外書房議事。
吳孝祖在後來的戰鬥中拚死力戰,受了重傷,未能與會,普小黑和曾大牛也是身上帶傷,不過都堅持來了,郭玉郎和王胖子倒是毫發無損,可是精神委頓,情緒低落,看來都還沒有從失敗的陰影中走出來。
也難怪他們,這一戰陣亡了十四個步軍兩個水手,傷者更是多達三十六人,雖然也殺傷了許多土人,卻一個耳朵也沒來得及割下——若不是有郭玉郎率火槍隊留守戰船,還差點被土人強行攻占去了。
“此戰失利,在我。”張克楚的目光掃過了這幫兄弟,沉聲說道:“敵情未明,貿然挺進,結果落入土人的圈套之中。”
“這也怪不得哥哥。”曾大牛一拍大腿:“這些鳥賊,竟然會使詐了,先前誰又會想得到!”
“也是因為咱們之前打得太順了。”郭玉郎抬起頭補充道:“所以一時不查,也是有的。”
張克楚緩緩搖頭道:“可就是這一時不查,咱們死了十幾個兄弟,還有這麽多兄弟受了傷。通過這一仗,我覺得咱們得重新認識認識土人了。”
“我覺得,這未必是土人能想出來的計策。”郭玉郎遲疑片刻之後說道。
張克楚點了點頭,說道:“我也有這種感覺,從咱們一上岸之後,甚至還沒有上岸之前,我便覺得有些不對。他們雖然憑借地利隱匿的很好,但是草屋之中放置金銀,突然發起火攻,繼而四麵合圍,這種種情形,唯有久經戰陣之人才能布置的如此巧妙,以咱們之前打過交道的那些土人來看,很難說這其中沒有別人的指點,我甚至覺得,這些土人不過是某些人的工具罷了。”
“會是西洋人麽?”王胖子睜大了眼睛,腮幫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不會。”張克楚說道:“如果是西洋人,未必能想出這種計策。”
王胖子好奇地問道:“這是為何?”
“如果僅僅是設伏將我們引入某處圍攻,或許還可能是西洋人謀劃的,但是在草屋之中放置金銀,並且埋設火藥……你不覺得這個很眼熟嗎?”張克楚冷笑道:“古往今來,我就知道咱們漢人最愛用此計策。”
“克楚說的有理。”郭玉郎眯起雙眼,那張俊朗的臉上露出一絲了然:“我就說怎麽感覺怪怪的,原來是在這裏!”
張克楚皺眉道:“現在要弄清楚的是,給土人出此毒計的人,會不會是我大宋的人,又或者是從大明流落至此的漢人,還是說海盜中的漢人?”
“這其中哪一方都有可能,可是咱們眼下沒法弄清楚了。”郭玉郎歎了一口氣說道:“這一仗別說俘虜,便是戰功都一個未得。”
“不搞清楚這個,我心裏實在不甘心。”張克楚恨聲說道:“老子吃這麽大的虧,這個仇不報以後還怎麽混!”
“哥哥說的是!”曾大牛一向是唯張克楚馬首是瞻,聽他這麽一說,當下力挺。
郭玉郎發愁道:“可是咱們該從何查起?難不成再殺回去麽?就憑咱們眼下的實力,肯定還是打不過島上的土人。”
“總會有線索的。”張克楚凝神思索道:“雖然沒有看到漢人的麵孔,可我能感覺到,這些土人背後,一定有漢人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