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來越是濃厚,風中開始有蚊蟲飛舞,竹林仍然隨風舞蹈,發出此起彼伏的微音,在那湖畔草叢深處,漂浮著一團團的黃色螢火,宛如那寂寞幽怨的鬼魂。

此時我聯想到還躺在湖畔的周大另的屍體,聯想到他被割裂的眼球和被削出白骨的手臂,心下甚是不忍,不忍之中又聯想到他在長安的妻兒,一時間我的心居然有些隱痛,雖然周大另也算是我的對頭,但一想到這個人也有兒女承歡膝下的畫麵,心裏就特別的難受,覺得自己有點愧對他。

黑夜很快就來臨了,整個山穀陷入濃鬱的黑暗之中,山林茅舍湖泊都沉浸在淡淡的幽光中,空氣裏散發著濃重的水氣和山林的草木香,蟲子和怪鳥的聲音錯落有致地響,這些氣味和聲音使得這個黑暗的山穀有了更為深邃的空間感。

我的腦袋仍然昏昏沉沉的,宛如身處夢境之中,不知道過了什麽時候,山穀裏猛然閃現一道強烈的光亮,隨著光亮閃過,一聲巨響轟天而起,整個山穀都震撼得搖晃起來,黑暗中聽到山體上無數的碎石紛紛落下,仿佛急雨一般。

巨響還在山穀裏遠遠近近的回**,震聾發聵不絕於耳,我被震得整個人都懵了,連忙抬身去看四周,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麽驚人的變故。但見我們來處的山洞方向遠遠的亮起了兩個火光,雖然光亮微渺,但仍是看得出是兩個火把,那兩個火把在黑暗中顯得特別的醒目,它們一前一後的朝著我這個方向漂浮過來。

我不想讓這進來的兩人發現,於是硬撐著自己往竹林裏的一簇繁密的蕨葉草叢裏爬去,令狐那廝的煉龍丸的確是個好東西,我腰下的傷口不僅止了血,而且我的體力也開始慢慢的恢複了,也就是因為這些須恢複的體力,所以我才能勉強的爬進那高達膝蓋的草叢裏藏匿起來。

那舉著兩個火把的人漸漸走到湖邊,他們肯定發現了周大另的屍體,就在湖邊嘰嘰咕咕地說話,但是因為距離太遠,而且山穀裏也起了風,所以我沒能聽到具體的內容,不過認真想起來,這兩個人也不太像是段風旗的人,因為段風旗的人馬前後就有幾十名之多,他斷然不會隻讓這兩人進來。

那兩人在湖畔轉悠了半天,然後就朝著我這邊走來,隨著他們越走越近,我發現其中一個身材較矮的人是個光頭!看到這個光頭,我心下頓時就放了一半,既然是光頭,那肯定就是大智和尚的人了。

隨著火把的臨近,我終於把兩人看清楚了,原來走在前麵的居然是那陳先生,而走在後麵的則是純潔和尚,陳先生看起來情緒比較低落,而純潔則是滿臉的淚痕,一路上還不斷的哽咽著。

我心裏一動,難道白雲寺裏的人全都死光了麽?難道大智和尚已經被段風旗給殺了?看到他們朝我這邊走來,於是我高聲喊道:“陳先生,純潔小師父,我在這裏的!”

他們發現我的時候非常意外,純潔很驚慌地問我魚玄機到什麽地方去了,我讓他不要著急,我說靜思會帶他們去一個叫安舍的地方藏匿,一聽到安舍這個詞,純潔這才安心下來。陳先生倒顯得魂不守舍,隻是喃喃地念叨:“這下完蛋了,都炸得幹淨了!”

我問純潔陳先生這是什麽意思,純潔道:“你們進來大約一個時辰之後,陳先生就重新啟動了機關,沒想到那幫官狗居然找到這裏來了,那些機關也發揮了很大的作用,殺死了不少官狗,不過那些官狗也真是夠頑強的,他們後來破壞了機關,眼看著無法保住這地方,陳先生隻好將縫隙給炸了。”

我這才恍然:“原來剛才那聲響就是你弄出來的。”

陳先生歎息:“其實我真沒想炸掉那地方的,雖然我已經準備好了火石炸藥,但也隻是說說而已,可沒想到那些廝真的是太厲害了,他們居然還能破壞掉這裏的機關,甚至還殺了我的寶貝兒。”說到這裏,陳先生眼睛裏泛出了淚光。

純潔悲傷地道:“你那東西算什麽?我家師父都被殺了!”

說到這裏,純潔居然哇地哭出聲來,這小僧雖然年輕,但好歹也是二十出頭的青年,這麽大一個人居然哭得這樣隨意實在讓人不適,雖然他的悲傷是自然流露,但仍然讓我感覺尷尬。

彼時我已經盤坐在地上,雖然腦袋還是微暈,但已不至於天旋地轉般難受,純潔就在我身邊舉著火把大哭,他涕淚交加的哭了半天,哭著哭著,我甚至也被他感染了,我隻好安慰他道:“人死不能複生,純潔你節哀吧。”

純潔哭嚎著道:“你說這些有什麽用?我師父都死了,這世界上再沒有人愛我了!你這官狗怎麽懂得我的想法?”

陳先生看他出言不遜,連忙給我賠罪道:“這小和尚年輕不懂事,使君可不要怪他。”

我歎息道:“我怎麽會怪他,現在大智師父已圓寂了,他心下自然不好過,隻要讓他舒服,他罵罵我也沒什麽的。”

陳先生道:“難得使君有這樣的胸懷,看來大智沒有找錯人。”

我苦笑道:“找對如何找錯又如何,他讓我保護魚玄機,現在我卻躺在這裏無可奈何,這說明大智所托非人呀。”

陳先生舉著火把,注意到我腰下被鮮血染得通紅,於是驚道:“使君你身上受了這麽重的傷?你怎麽不早說?”

陳先生和純潔將我抬起來,朝著湖畔的茅舍方向走去,我的傷口已沒有那麽痛了,但是身上的疲憊感卻越來越是深沉,我對純潔道:“你得趕快趕往安舍告訴魚玄機,她的身上已經被令狐灑了螢火粉,他會根據螢火找到她的!”

陳先生道:“使君不要著急,即便令狐有這些詭詐伎倆,他也沒法找到安舍的,大智經營了幾十年等的就是這一日,要是那殺手能夠輕易找到安舍,大智師父的苦心不就白費了麽?”

我終於點了點頭,疲憊感排山倒海而來,在即將閉上眼簾之前,開啟了沉重如山的嘴唇:“請二位將湖邊那屍體掩埋了吧。”

說完這話,我的意識頓時陷入一片迷蒙混沌之中,在這混亂的感覺中,我感覺到身體深處又開始燃燒起熊熊的火焰,熊熊火焰中我感覺到某種鑽心的疼痛,這疼痛與身體無關,而是來自於心靈。

我看到周大另被令狐的彎刀紛飛而下,鋒利的刀刃將周大另臉上的肌肉片片削起,血雨紛紛彌漫,肉片飛揚旋轉,沒多時,周大另的臉便成了血肉骷髏,他睜著一雙沒有眼簾的血紅眼球,張開兩排牙齒對我喊叫,二郎救我啊!

我被一種無名的絕望深深扼住,我的呼吸也跟著艱難,我想說話但無話可說,我想有所動作卻如同僵屍般無法行走,事實上我望著令狐的屠殺無能為力,令狐實在太強大了。

在這個感覺的增強下,令狐的身軀果然巨大了起來,他好像一尊巨人般站在我的麵前,然後他慢慢的蹲伏下來,用大若巨盆的眼睛望著我,他的聲音緩慢而黏稠,宛如被水裏回**的微音。

他伸出三根巨如樹樁的手指,將那變成骷髏的周大另抓了起來,在半空中他凝視著周大另,然後又奸笑著望我:“劉二,我就是要殺了他,你又能把我怎麽樣呢?”

影像宛如煙雲般繚繞消散,火焰場景也黯然消退,此時的我卻看到了長安,看到了那個迷人的都城,看到了它蔚藍的上空和高大的城牆,看到上空中飛翔的雄鷹和城中掩映的綠樹,還有那寬闊雄偉的通衢大道,看到那四方有序的美麗的坊牆,一切一切的風景都被強化了,每根線條每個顏色每個氣味都被強化了。

我仿佛一個透明的幽魂般穿梭於長安大城之中,耳邊隻是傳來女子輕微的呢喃和旖旎的嬌喘,我大袖飛卷,我衣衫漫舞,發髻已然散亂了,紛紛揚揚地在我腦後柔軟地飄散起落,突然想到李太白的詩句,長風萬裏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

倘若,倘若長風萬裏送的是我的長發,送的是美人的呢喃和腰肢,對此我該又是如何?

一個動聽的聲音穿透了所有的呢喃和嬌喘,那聲音動聽陰柔,宛如溪水,她悄然在我耳邊低語,我費盡心思想聽清楚她說的到底是什麽內容,但一切隻是徒勞,於是我快樂的釋然,那聲音赫然化為蝴蝶,在我前麵翩翩飛舞起來,我有點茫然,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呢?就在此時,那蝴蝶仿佛說了一聲,二郎,你怎麽還不來救我呢?

我冷汗冒了出來,心跳也加快了,突然想到自己有件非常危急的事情沒有去做,可那到底是什麽事呢?我感覺到恐懼,那和沉入深海無能為力的恐懼感漫入了心頭。

睜開眼,我霍然從**坐起,原來這隻是一個夢境,發現自己身處茅舍之中一張舒服的小床之上,房間裏彌漫著淡淡的女人香。

窗外有一束陽光射進來,投射到一個描畫著藍花的瓷瓶上,瓷瓶裏居然插這幾枝長長的狗尾草,狗尾草好像也因為陽光的渲染變得非常的精致起來,這個畫麵充滿了美好的隱喻,坐在**的我有點恍惚,覺得眼前這一切也宛如夢境般不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