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捂著鼻子,打量我半天不說話,然後兩人又走了出去,沒多時純潔走進來,望著我他神情有些難過:“使君,我沒想到你這傷會這樣嚴重。”

我笑道:“這算得上什麽傷?一個小口而已。”

外麵傳來那女子的聲音:“你不要小看這個小口,即便它現在愈合了,但你不克製住身體的陽火,它遲早還會崩裂的,到時候你就沒法愈合它了。”

純潔道:“施主,你說我們現在該怎麽辦啊?”

那女子道:“你放心吧,我讓小周郎去幫你們找草藥去了,這草藥會緩解你這位朋友的內火,對他是有好處的。”

我忍不住道:“我們萍水相逢,你卻救我一命,真是無以回報。”

那女子冷冷道:“你放心吧,即便路上有病倒的阿貓阿狗,我也會盡力救他的,何況你還是這麽一個大活人。”

聽了她這話,我滿心的感激立刻灰飛煙滅,原來我在她心中,不過隻是路邊病倒的阿貓阿狗,於是我笑了起來,覺得這娘子的個性實在太過強烈了。

純潔苦笑道:“我說你這女施主真是的,施恩不望報這個美德的確是好的,但施主又何必把話說得這樣難聽?”

那女子在外麵冷冷道:“我天生就是這個脾氣,改不了,而且也不打算改了。”

那小女子道:“小姐,天色這麽晚了,再耽擱下去,恐怕我們到不了五台鎮了呢。”

那女子冷冷道:“到不了就到不了,反正去了也不一定能找著他。”

小女子恨恨道:“這個王八蛋,等我抓到他一定要好好扇他幾下嘴巴子,實在太讓人痛恨了。”

那女子冷冷道:“我說你是不是腦袋出問題了?你好端端扇人家嘴巴子幹嘛?你又不是她娘子,輪得著你出手嗎?他又沒有欺負你,你這樣狗頭狗腦的發什麽怒?”

那小女子氣苦道:“小姐,我這可是為了你說話,有你這麽打擊人的麽?”

那女子冷冷道:“我謝謝你了,但是我的事情你最好不要操心太多,你盡好你的本分就是,你我本就是主仆關係,還是不要打亂這個規矩才好。”

那小女子沉默了半天,才道:“是的,小姐我記下了,下此我再不胡說八道了。”

純潔聽了半天,然後就走了出去,我聽到他腳步踩在枯葉上的沙沙聲,本來我想問他要去何處,但想想還是算了。

這茅屋看起來好像是廢棄在路邊的,因為窗欞已經破敗,而且結滿了淩亂的蜘蛛網,而且屋頂也坍塌了半邊,坍塌之處還生長出了旺盛的野草,就連我睡的床也是布滿了灰塵,舉手就可以看到手上盡是肮髒的印痕。

外麵刮著山風,風在呼嘯著,漫卷著,很多枯葉在窗外宛如蝴蝶一般的飛過,空氣裏彌漫著冰冷的氣味,我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淒涼和落寞,特別是想起被飛行物所殺的清風,那感覺就越發的強烈了。

人生充滿了各種變數,沒有人會算到這些變數,這些變數有好有壞,但是我們無法選擇,隻能承受,有時候我在想,其實人這一生無非就是圖個安穩,但光是為著這安穩,卻得付出很大的代價才能取得,有時候甚至覺得這樣的付出和得到的根本無法比較,有時候會迷茫,覺得人生真的太荒謬了。事實上安穩這個詞隻是一種來自心靈的感觸,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安穩,安穩隻是一種錯覺。

純潔很快就回來了,他先是笑嘻嘻地在外麵和兩個女子說話,不過我當時沒有聽清楚,因為我腦袋裏反複的在回憶這一日所發生的事情,這些事情讓我沮喪而悲傷,憤怒而疲憊,不想則已,想起來便是排山倒海,根本就抵擋不住。

我不是個愛後悔的人,我知道這世上後悔是沒有用的,因為後悔並不能改變什麽,但是後悔會讓你反省,讓你警惕,讓你在心裏把事件的過程過濾一遍又一遍,愚者剩下的是懊喪,而智者留下的是聰明。

在這次白雲寺事件中,我犯了幾個錯誤,第一是同情令狐,使得周大另的犧牲變得沒有意義,事實上在這次博弈中,我完全可以讓令狐死去,他一死就會免除我抓捕魚玄機的後顧之憂,但我卻起了婦人之仁一念之下放虎歸山,這便會造成我抓捕她的隱患。

第二是我覺得清風是因為我而死的,所以我滿懷愧疚,如果不是因為我受傷,如果不是因為我要吃飯,清風就不會被那些飛行物所殺,所以這事情還是要怪我,一想到這裏,我心裏便會非常的不安。

純潔笑嘻嘻地走進來,他懷裏居然揣滿了野果,聞到野果的香味,我情不自禁地吞了口水,肚子也跟著緊鑼密鼓的叫起來。在幾個野果被我狼吞虎咽之後,肚子得到了安慰,精神也好了許多。我問純潔:“你有沒有給她們些果子吃?”

純潔苦笑道:“怎麽沒給?可她們不要啊,她們根本就看不起這些果子,那小娘子還說我們是窮光蛋的命。”

我低聲問純潔道:“我們距離安舍還有多遠?”

純潔低聲道:“不遠了,不過我們要謹慎些,不能在離安舍近的地方下車,這些女子來曆不明,我怕她們跟蹤。”

我點頭笑了笑,看來純潔這個和尚並不是沒有心計,他隻是隱藏得有點深而已。

時間又過了一段,純潔和我扯他小時候的遊戲,聽得我昏昏欲睡,正當這個時候,那個馬車夫回來了,他采了很多草藥,然後那女子就帶著草藥進來,把煎熬的方法告訴純潔,然後就轉身準備上車,在上車之前,那小女子趕回來問我:“舅舅,你來的時候有沒有看到路上有一位騎白馬的男子經過,他的皮膚很白,樣子很帥,穿著黑色的衣衫。”

我搖頭道:“來時我並沒有看到過這樣的人。”

那小女子歎息一聲,然後就轉身走出去,沒多時候我就聽到外麵的馬蹄聲響起,然後就漸漸行遠,直到無法聽聞。

純潔望著手上這些草藥,他苦笑著道:“這東西你是當吃還是不當吃?”

我點頭道:”既然人家一番美意,我又怎麽能夠辜負?”

純潔道:“我看那女子好生奇怪,一口的長安口腔,嬌滴滴的居然還敢出門找男人,膽子也真是夠大的。”

我笑道:“你一個和尚操心這些幹嘛?你是不是看上了她啊?”

純潔笑道:“我這和尚是師父命令做的,又不是我的意願,自然算不得數,再說現在師父已經圓寂,我想幹什麽他也管不著了,我打算過得幾日幹脆去還了俗,到滾滾紅塵中體驗那些嗔怒怨恨貪癡纏,必須要在塵世這個地獄進行修行,我才能修成正果。”

我嘿嘿笑了起來:“原來你小子一直在打算還俗啊,你師父要是知道,他肯定會修理你。”

純潔歎息:“我倒是巴不得他修理我啊,可惜現在他死了,我想找人修理都找不到了。”

純潔說了這話,我們倆人都沉默下來,各人想各人的心事,天色逐漸黯淡,純潔在外麵找了些枯枝進來,在破敗的茅屋裏燃起了熊熊火堆,然後在茅屋裏找到幾個瓦罐,將草藥和了水,懸吊在火堆上開始熬藥。

沒多時,草藥的香味便彌漫了房間,黃紅搖曳的火堆映著純潔和尚的臉龐,這小僧看起來還是蠻英俊的。我對純潔道:“以後你怎麽打算?”

純潔想了想道:“我把你送到安舍之後,準備去二師父他們的坤區,我們的人現在大多數都轉移到了那邊,不過這隻是我的想法,我還不知道二師父他現在是怎麽安排的。”

我問道:“你大師父圓寂就輪到二師父當家了?”

純潔想了想道:“這個倒不一定,雖然師父死的時候沒有說清楚,但是大家心裏都明白,他肯定會把這個龍頭交給戚三爺,不過二師父肯定是不同意的。”

我盤著腿坐在床榻之上,覺得大智和尚的組織也並非無懈可擊,於是繼續問道:“那你二師父會不會因為爭奪龍頭之位跟戚三發生內訌?”

純潔望著火堆道:“其實大家都明白大得師父的想法,按道理來說,師父圓寂之後自然是由大得師父來繼承,不過我們這個組織並不是單純的師徒關係,大家都不會按照寺廟裏的規矩來,而是要開會議投票決定,如果投票的話,大得師父是沒有勝算的。”

我繼續問純潔:“你為什麽這樣說?”

純潔道:“其實這話不是我說的,這是魏夫子的原話,他說過,如果論武功修為,戚三不如大得,但若論韜略籌謀,大得卻又不如戚三,而且大得師父凶狠殘暴做事不計後果,組織落入他的手中早晚會完蛋,但若是戚三掌權的話,也許還能使組織繁榮起來。”

我聽了這話,忍不住冷笑道:“在天子的腳下,你們是長不大的。”

純潔聽了這話有點發懵,然後點點頭道:“我明白使君你的想法,但我師父說了,單靠皇上是沒法救得了長安的,而且皇上還有可能將事情搞得更加複雜,隻有我們這個組織才能將事情歸正到原來的軌道。”

我嘿嘿笑了起來:“我看你師父才是想多了,光是皇城的近衛軍就有數萬,這世上還有誰比皇上更厲害?即便真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也沒法動得了他。”

純潔歎息一聲道:“其實這些事情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我隻想太平安穩的過日子罷了。”

純潔望著我道:“其實使君你也知道,我不是個適合打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