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過了一柱香功夫,草藥的味道從火上的藥罐裏彌漫出來,清香的藥味蔓延了整個殘破的房間。
純潔不知從什麽地方找到一個破碗出來盛藥,他把滾燙的藥汁倒進破碗,然後小心翼翼地用嘴去吹冷,看到他這樣盡心,我心裏有些過意不去,於是就道:“純潔小師父,此番真是辛苦你啊。”
純潔道:“使君這是說什麽話來,這是小僧我應該做的呀,我現在的職責就是照顧好使君,把你平安的送達到安舍,我的任務也就算是完成了。”
我淺淺地喝了一口藥,那藥水相當之苦,苦得實在是讓人難以下咽,雖然我和那女子是萍水相逢按道理來說不該如此信任她,但我想自己這麽大的事件都經過來,還有什麽事情能夠恐嚇我呢?再說我和她並沒有利害關係,她沒有必要對我下手,所以我還是將藥喝了下去。
說來也是神奇,那藥水下肚之後,雖然在舌尖感覺非常苦澀,但是藥汁隨著喉嚨滑到胃裏之後,卻讓胃非常的舒服,一股無名冰冷使得灼熱的胃感覺到非常的舒適,那股無名燃燒的內火也逐漸地將息了。看來那個女子並沒有騙我,她的確是有點本事的。
純潔又找了些果子給我吃,吃完果子之後我睡意開始濃鬱,於是就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但沒想到,我這一睡居然睡了很久,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
純潔靠著火堆,腦袋靠著膝蓋睡了過去,看他的樣子睡得非常之香甜,我也沒有打擾他,於是就坐在那殘破的床榻之上發呆,想自己的心事。
不知道為什麽,窗外的昏沉暗夜使我有些不適之感,感覺黑暗之中有人正悄悄地窺視我,但是我卻不知道他躲在什麽地方,或者他根本就是我的一個錯覺。我之所以這樣想,是因為我還不夠確定這個跟蹤者的存在,事實上就因為這不確定,才是最為可怕的事情。
即便真有人在窺視我,眼下我有傷在身也是奈何他不得,所以我幹脆就裝著不知道,看看這廝到底要幹什麽。
當然,這也不排除這人想暗中跟著我們去安舍的可能,不過我有些猶豫到底要不要告訴純潔,因為告訴他之後要是我們露出了破綻,到時候打草驚蛇了反而不好,所以我還是想想再說吧。
眼下已是深秋,暗夜露水深重,我把床榻上純潔為自己披上的長衣掀起來,走下床,將那長長的僧衣披在他的身上,彼時他已經酣睡深沉,完全不知道我下床來。
我站在門外負手而立,麵對著外麵的荒山野樹,聽著外麵的蟲唧鳥鳴,夜風潮濕,帶著草木腐葉的濃鬱氣息,我腦海裏的事件宛如走馬燈般來回,一時間竟然無法睡著了。
我盤坐在門口,突然鬼使神差地想試試身上擁有的那種神奇內力,看看自己能不能調動它,但糟糕的是,隻要我調動那種內力,丹田處那股猛火便會熊熊燃燒,劇烈的痛苦又湧遍全身,瞬間百骸有著爆裂一般的感覺.我連忙控製住自己的調息,花了不少時間才把那猛火慢慢地熄滅下去,如此一來二去,沒想到時間過得飛快,天居然就這樣亮了。不過那奇怪的被人跟蹤的感覺並沒有消逝掉。
天剛亮的時候,純潔醒了過來,他發現我站在門口很是驚訝:“使君你起得好早。”
我對他點點頭,然後問道:“我們此去安舍還要多少路程?”
純潔道:“從這裏往前麵走有兩條官道,一條是通往五台鎮,一條是通往浦川,在這兩條官道之間有個逆旅酒店,來往行人客商都會在那裏吃飯休息,從他們的速度看來,他們昨夜肯定是在那酒店歇息了,而且還可能會在今日一早出發,所以我們在這裏耽擱一夜,正好可以把他們錯開,倘若他們是存心跟蹤我們的話,他們今日斷然不會離開酒店。”
我忍不住道:“實在看不出你這腦子竟然有這麽多彎拐呢!”
純潔笑道:“其實我這也是師父教的,他說江湖凶險,害人之心不可有但是防人之心不可無。”
既然純潔都如此謹慎,我便輕聲對他道:“其實我感覺到有人在跟著我們了,不知你發現沒有?”
純潔也輕聲道:“昨日下了馬車之後,我就感覺到有人在跟著我們,想不到使君你也發現了呢,不過我們無須驚慌,要是他想動手的話,昨日他就動了,也不會等到現在。”
我輕輕點頭道:“我也是這樣想的,不過我們得想辦法把他引出來,被人監視這感覺可不太好受。”
純潔低聲道:“使君稍安,你有傷在身,而我也沒有武藝,現在動手隻會吃虧,等這廝跟著我們去到安舍,到時候我們的人再想辦法。”
我忍不住問道:“難道你們的安舍也安排得有高手看護?”
純潔笑道:“其實使君不知道的事情還多著呢,不過你和我一樣,有很多事情我們沒有權限曉得的,要是我們知道得太多,組織就會亂套了。”
純潔若無其事地望著門外的幽寂青山,山間湧起了白雲,潔白的濕雲粘掛在蒼翠的山峰上,綠白交疊,別有一番美麗的況味。
也許是那女子臨行之前囑咐過純潔,所以一大早他又開始在煮藥,直到我飲下一碗之後,我們才開始上路。
一路上我們兩人都沒有說話,不知道為什麽,我感覺到那被人跟蹤的感覺不再強烈,而是雲霧一般若有若無,這感覺非常的奇怪,我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感覺是不是因為受傷而遲鈍了。
不知道是自己身體強健的緣故還是那女子的草藥有了效果,自己的傷口恢複得非常快,那女子也跟我說過,在這段時日裏不能劇烈運動,她說再撕裂的話,傷口就不好愈合了。其實我也希望自己不要劇烈運動,但是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的,根本沒有辦法控製。
這次純潔沒有說錯,我們很快就到了那個逆旅酒店,那酒店就修建在兩條路的岔道中間,是一幢三層高的黑色木樓,木樓後麵是片樹林,樹林後是座矮小的山峰。
在木樓前麵還有條清澈的小溪流從他們門口經過,所以在那溝壑之處還搭建了一座小小的木橋,兩條官道就在木橋的麵前分開,宛如伸展開去的兩條直直手臂。
酒樓第三層的屋頂上掛著一張杏黃色的酒旗,酒旗上寫著一個大大的黑色篆體酒字,看起來非常的古雅筆致,不過在這地方出現這麽一個酒樓,實在有些委屈了。
過橋之後,酒樓的門口還有個寬大的壩子,壩子是夯得比較實在的泥地,寬大而平整,壩子右側有一排樹,樹下栓著幾匹馬,甚至還有一輛車,那車的樣子不是順路搭我們的那輛,所以可以排除那女子會跟蹤我們的可能。
從這些車馬看來,這裏還是有生意的。
純潔與我進入酒樓,接待我們的居然是一個著裝幹練的女老板,她不讓那些小二接待我們,而是親自將我們引到樓上的房間,非常客氣和熱情。
不過她進入房間之後,臉上的客氣和熱情一掃而空,她將房門關了起來,表情有些緊張地問純潔:“老四,今天有消息說家裏出事了,這事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是不是他們誤報了訊息?”
純潔的眼淚流了下來:“不是,五姐,家裏真的出事了,師父已經圓寂了。”
女老板也掩口流下了眼淚,她哽咽道:“我早就跟師父說過要小心要小心,他老是不聽,還說什麽固若金湯,現在老命都玩完了,還金湯個屁啊?”
我忍不住道:“人都死了,你在這裏說這些管什麽用?”
女老板紅著一雙眼睛望著我:“你是誰?怎麽管起我們的閑事來了?”
純潔忙道:“思慕姐,他就是從長安過來的劉二郎君。”
女老板上下打量我幾眼,然後漠然道:“他就是那個劉二郎啊,看起來也不怎麽樣嘛。”
我冷冷道:“你想我什麽樣?”
純潔一看火藥味上來了,連忙岔開話題:“思慕姐,前幾日是不是過來一個道姑?”
女老板這個名字好生奇怪,她居然叫思慕,不知道是什麽姓。我正在沉吟,但聽得思慕老板道:“的確過來了的,還是竹籬那丫頭片子帶她過來的,不過我就不明白了,為什麽現在幾路人馬都在找她,這姑子腦袋能值那麽多金子麽?”
純潔聽這話說得蹊蹺,於是問道:“思慕姐說的這個我不明白,那道姑值什麽金子?你這話說的是什麽意思?”
思慕道:“你住在那廟裏一天吃齋念佛,自然不曉得這人世間的變化,我跟你說吧,現在黑白兩道都在找漁玄機,甚至還有人懸紅一萬兩黃金抓她,我都弄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了,不過一個很普通的姑子嘛,值得下這麽重的本嗎?她無非就是臉蛋長得俊些,不過我們大唐美貌的女子那可是多了去,怎麽獨獨大家都看上了她?這是不是魔障啊?”
純潔一臉茫然:“這事情我怎麽曉得?不過聽師父說了,這個姑子身上有很多秘密,她的存亡關係到我們大唐的安危,這位劉二郎便是師父請來保護魚玄機的武候,你這下知道那姑子的重要性了吧?”
思慕上下打量我,我保持著自己的冷漠和威嚴,撩起衣衫,坐在房間的太師椅上,保持著傲慢和尊貴。
思慕打量我半天,突然望著純潔道:“這人身上帶傷,他怎麽可能去保護那姑子?”
純潔這下驚呆了:“思慕姐你怎麽知道他受了傷?真的是高手啊!我實在佩服你!”
思慕不再理睬我,轉過頭對純潔說:“你一天沒事拍什麽馬屁?我都替你惡心死了,師父在的話一定會說你的,哎,可惜現在他老人家都沒了,以後我們該怎麽辦啊?”
純潔道:“思慕姐你也無須考慮這麽多,將來無論三爺上位也好大得師父上位也好,我們還是過我們的日子,受不了多大影響的。”
思慕想了想道:“假如這次當家的選戚三,我完全沒意見,不過要選大得當家的話,我就會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