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老少都朝著道觀裏湧,要吃要喝還要發脾氣,加上孩子們到處亂跑,尖聲的哭叫和高聲的大笑,搞得整個道觀一個鍋裏沸。
魚玄機忙得頭昏腦脹,她幾乎都要被這混亂搞崩潰了,她萬萬沒想到,自己以為的清靜生活居然會是這個樣子。
這一天又是道家神聖的節日,魚玄機忙得手忙腳亂,好不容易才得到清靜,想到自己的李郎已經數月不來,自己冷冷清清倒也是罷了,可惱人的是居然還要幹這些活計,實在是悲屈死人了。
突然間她悲從中來,憤怒地站了起來,怒衝衝奔了出去,經過天井,鑽出甬道,登上二樓,朝著閉門修道的無稽房間門就是砰的一腳,門被踢開,坐在蒲團上的無稽抬頭看到憤怒的魚玄機,於是稽了個首,拂塵一甩:“師妹,你這是要幹嘛?”
魚玄機怒道:“老子不幹了!”
無稽低眉順眼的道:“師妹,不要發脾氣,有話好好說,有麻煩的話我們可以商量的。”
魚玄機道:“老子到這裏是來清修的,不是來打雜的,你倒好,一天坐在這裏裝死!老子一天在外麵跳進跳出,這算什麽事啊?想累死老子啊!”
無稽歎息,瀟灑的一甩拂塵:“道家講究的是曆練心靈和肉體,我此番在這裏鍛煉心靈,師妹你去鍛煉一下肌肉也是很好的。”
魚玄機氣得粉臉通紅:“好啊,從今日開始,我來你這裏修煉心靈,你去煮飯打掃鍛煉肌肉。”
無稽道:“如果真的很累,幹脆到西市去買幾個小丫頭過來幫村著,你我也好省心些。”
魚玄機覺得無稽這話在理,不過這麽大的事情,她怎麽可能做得了主?
於是道:“那觀主回來怎麽辦?我們擅自收人,他要發脾氣怎麽辦?”
無稽瀟灑的甩了一下拂塵,微笑道:“師妹你放心吧,師傅他是不管這些閑事的。”魚玄機仍然有問題:“買那些丫頭需要錢的,你有錢麽?”
無稽微笑:“錢不是問題,我這就給你,你就放心到西市去挑選吧。”
魚玄機這才消了氣,臉上也泛出笑來:“如此就好了,多招幾個人也熱鬧些,要不然這諾大的道觀,冷清清的實在讓人憋悶。”
無稽道:“師妹,以後不要老子老子的,那是咱們道家的神呢,你一天老子老子的,他老人家要是聽見,就要誤會的,再說了,我們道家說話,講究的是一個玄字。”
魚玄機睜大一雙杏眼:“師姐,你說的這個我可不懂得。”
無稽微笑:“現在你不懂,以後你自然會懂。”
關於玄,魚玄機在這個字上花了不少的功夫,以致於想得腦袋昏昏沉沉的,幾乎都要爆炸掉,她認為這個玄字,簡直比詩詞歌賦更加的困難,比琴瑟琵琶更加不好懂,不過最後她還是想通了,所謂玄,就是華麗的裝逼,把人的腦袋弄暈,是謂小玄。把人的腦袋弄暈,然後讓他朝著自己指的方向走,這就是大玄,如果還能夠讓這個腦袋被弄暈的人往坑裏跳,那就是終極的奧義。
大徹大悟之後,會使人神清氣爽,美麗潤澤。不過悟玄這是在幾年之後的事情,彼時的魚玄機仍然昏昏沉沉,雖然青春美貌,但也是屬於被人玄的對象。
長安的西市最是熱鬧,最是喧囂,如果你是一個外鄉人,進入西市,你一定會暈頭的。因為西市太大,太密集,太複雜,它的人流量甚至比東市還要大,人多得超乎你的想像,多得讓你頭暈想嘔吐。
在彼時,整個世界最大的兩個市場便是長安的東西兩市,在東西市場中,最熱鬧的就是西市,一想到西市,魚玄機就頭暈,就想吐,事實上在鹹宜觀之前,她小的時候也跟著父母去逛過,小時候的魚玄機卻是喜歡西市的,雖然西市仍然熱鬧仍然龐雜,但在小時候的她看來,西市就是一幅巨大的美麗畫卷,整個世界的精華仿佛都濃縮在長安的西市了,這裏有金發碧眼的胡人,也有全身黝黑的黑奴,還有身材矮小的車國人,甚至還有巨人在街道上行走。
巨人身高有兩層樓,走起路的時候,地麵也跟著發顫,一般巨人來到西市,都是官府收了去做前線的士兵,這樣的士兵打仗非常凶悍,一個可以抵得上二十個。
這些巨人身份複雜,有的是自由人,有的是奴隸,他們千裏迢迢的穿越過沙漠,橫跨過大海,就是為了在富庶的長安城做一個榮耀的唐朝兵士,為大唐國建功立業,然後封妻蔭子,享受到完美人生。
小時候的魚玄機看到這些巨人,她坐在阿爺的肩膀上又驚又喜,巨大的喜悅和恐懼交織在一起,那種感覺實在無法語言。
現在看到這些巨人,魚玄機再也沒有小時候的恐懼和狂喜,相反,她留意到他們巨大臉龐上的憂傷和疲憊,這些巨人的表情打動著魚玄機的心靈,身體的強大並不證明心靈亦然如茲,這些巨人心裏有著怎樣的故事,是什麽使得它們如此的疲憊和悲傷?是遠離故土的思念還是對著未來無力的幻想?
不過這些想法隻是浮光掠影的在她腦海裏飄過,更為龐雜的西市以更加密集的景物,聲音,氣味朝著魚玄機奔襲,魚玄機宛如被裹夾在急流裏的魚,完全無法控製的隨著這急流奔湧。
腦子裏一片茫然,視野裏密密麻麻的堆滿了長安西市,鼻翼裏湧滿了長安西市,耳朵裏湧滿了長安西市,仿佛整個人也成為了長安西市的一部分,成為街道上的一片塵土,成為果肆上一枚不起眼的葡萄,成為驢馬身上一撮亂毛,成為那錯綜複雜琳琅滿目此起彼伏鱗次櫛比車水馬龍層層疊疊高高下下林林總總錯落有致的一部分。
如果從空中往下俯瞰的話,整個長安城就宛如一塊巨大的豆腐塊,這巨型的豆腐塊裏又分成一百多塊小豆腐,這些豆腐塊分布在大豆腐塊裏,有著嚴格的分割。看起來均勻,妥帖,有著很好的視覺享受,在這些密集的豆腐塊中,左右各有兩塊豆腐比較大,這兩塊豆腐便是東西市了。在這兩塊豆腐裏,西市這塊豆腐又分成了九塊小豆腐,每塊豆腐都分門別類,各自販賣自己的貨品。
從空中俯瞰西市,你是看不出什麽的,隻有黑色瓦片的屋頂,還有人頭湧動的街道使你明白這是市場,但是你看不出細節。但如果你降落在地麵,你馬上就會暈頭,你馬上就會厭煩,因為人實在太多了,店鋪實在太多了,貨物實在太多了,在這裏,空氣都顯得緊張了,因為它裏麵彌漫了各種各樣的氣味。
這些氣味來自人的汗味,狐臭,脂粉香,屁臭,口臭,甚至還有精液的臭味,也有馬身上特別的糞臭,豬屎臭,牛糞臭。
在這些臭味中,又加入了魚行的腥臭氣,飲予藥家那些草藥濃烈的藥氣,席帽行的衣料清香,筆行的墨水味,生鐵行的鐵鏽味,還有張家食肆的油菜香,胡姬酒肆的葡萄酒香,凶肆的木頭清香,賣燒炭的焦味,還有椒筍行花椒的香氣,油碇店的染料氣味,除了這些,還有小攤的煎炸燒烤迷人的幽香,米行大米的氣味,這些氣味宛如一個巨大的迷宮,使得你五味迷失。
西市靠東這塊豆腐裏有馬行,磨行,炭行,麩行,過來便是波斯邸,收寶胡商一般都會聚集於此,或買或賣各種真假珠寶,常平倉是官府設在波斯邸下的官倉,米價貴的時候,常平倉會平衡價格,賣出底價的粟米,等到米價低賤之時,常平倉會大量收購米糧。
常平倉過來的豆腐塊,便是果子行,椒筍行,雜貨行,新貨行,這裏聚集的大都是賣藥人,賣錢貫人。
在馬行下麵的這塊豆腐,便是酒肆和食品集中之地,長安最有名的寶家食店和張家食店就位於此,緊挨著這兩家店的便是酒肆,胡姬酒肆,在他們的對麵,便是屠行,米行,五熟行,梗米行。
過來這塊豆腐裏,便是朝廷設立的市署,專門處理在市場裏的不法分子,不過這塊豆腐裏沒多少內容,大約是因為朝廷的緣故,這裏隻有衣肆和櫃坊,不過這裏也是娘子們特別愛逛的地方。
再過來的豆腐裏,有靴行,濮頭行,秤行,金銀行,席帽行,生鐵行,這裏聚居的大多是賣猴人,善射人。
還沒有逛到其他幾塊豆腐裏,魚玄機就感覺要暈了,因為她找來找去,仍然沒有找到販賣兒童的地方,就在她昏昏沉沉的時候,突然看到街道邊一個髒髒小女孩茫然的走在人群中四處張望,看到賣吃的就拚命吞口水,看樣子好像是走失了父母的餓孩子。
魚玄機眼睛一亮,連忙走將過去,輕聲喊道:“喂,那小妹,你阿爺阿娘呢?”小女孩茫然的望著她:“我沒阿爺阿娘,我到這裏好幾天了,我還沒吃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