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玄機聽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她連忙牽她的小手:“來,我帶你去吃東西!”小女孩手一縮,緊張的望著她:“不,我怕你是壞人!”

魚玄機笑道:“小妹妹,壞人有姐姐這般漂亮麽?”

話說出口,魚玄機的臉立刻紅了起來,想不到自己居然自戀到這樣的程度,而且還是當著小孩子的麵說這話。

小女孩嚴肅的點頭道:“你會臉紅,你不是壞人,好吧,我跟你走。”

魚玄機心花怒放,想不到自己居然就這樣成功了,但想到這孩子的年紀尚幼,還不能做活,於是就問道:“小妹妹,你還有其他朋友嗎?我想找幾個幫我的忙呢。”

小女孩點頭道:“我來這裏是認識了幾個好姐妹的,但是你要我們怎麽幫你啊?”魚玄機蹲下身子,笑嘻嘻的對她道:“不過你肯定不能幫我了,姐姐我要人幫我煮飯,掃地,還要跑腿,你以後什麽都不用幹,幫姐姐吃飯就行。”

小女孩望著魚玄機:“姐姐你放心,我什麽都可以幹的,煮飯掃地就可以,你隻要給我飽飯吃就可以了。”

魚玄機聽得忍受不住,眼淚從臉上一滴滴的掉了下來。

她一把抱緊小女孩,溫柔的道:“跟著姐姐,你會有飯吃有衣服穿,姐姐還要教你讀書,畫畫,做詩詞,變成美麗的女孩子。”

小女孩道:“姐姐你放開我吧,我還要去找她們呢,她們也沒有吃飯。”

這個被魚玄機緊抱的小女孩,就是後來的綠翹。

張司閽說到這裏的時候,我給他斟上了一杯酒。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目光望著窗外的坊間街道,街道上有兩個娘子嘻嘻哈哈的聊著天從路邊走過,她們的孩兒蹦蹦跳跳的跟著在後麵嬉鬧。望著這個場景,張老頭眼裏泛出一絲溫情。

彼時長安人家已經開始點上了燈火,天色逐漸黯淡下來。

張司閽講話的語速有點慢,雖然心裏有點急,但是我必須忍耐下去,因為我有個直覺,在張司閽的回憶裏肯定有我需要的線索。

張司閽說的這個傳聞估計也和真實的事件差不了多少,長安城的確有不少的流浪孩子,這些孩子都是從外地流浪到城裏來的,因為官府實在抽不出精力去管理他們,所以他們到了長安不久就會被那些胡人抓走賣到外國去,甚至有段時間還在長安通衢大道的明渠裏發現了幾具孩子的屍體。

這些事件在長安引起了特別不好的影響,主上也特別的憤怒,據說當場就摔了奏折,下令讓我們徹查嚴辦此案,經過周密的調查,我們武侯鋪成功抓過幾批捕孩子的胡人,為了震懾這些犯罪分子,朝廷下令將他們正法。於是抓了沒幾天,就在西市把他們都砍了頭,當著幾千人的麵,血淋淋的殺得讓人觸目驚心,據說刀都砍缺了幾把,整個長安西市都彌漫了那濃重的血腥氣味,幾日都沒有散去。

雖然這件事情給了胡人不小的教訓,但是他們為了利益,仍然不顧性命去幹壞事,事實上在長安就活躍著這樣一批人,這些人殺不完,抓不盡,著實讓人頭痛。

魚玄機將她們帶到鹹宜觀,等於是救了她們的命。

不過張司閽又說,關於魚玄機和綠翹的事情,還有另外一個版本,據說不是她在大街上帶走她們的,而是在綠翹阿爺手裏買走的,當時買走的還有好幾個女孩子,其中一個就是新羅女清風。

不過這些事情都不重要了,無論魚玄機是以什麽方式將她們帶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長安的戶籍上從此就多了鹹宜觀的幾個小娘子,這幾個小娘子便是清風,綠翹,紅團,綠腰,瘦蓮。

除了綠翹,其他幾個女孩的身體要好一些,個子也要高些,經過幾日的飯食和魚玄機的精細梳洗,這些女孩子一個個看起來清秀得多了。

讓魚玄機省心的是,她們幹起觀裏的活計根本不吃力,根本就是輕車熟路,讓魚玄機非常竊喜,也非常感歎,還是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啊。

這些小女孩各司其職,譬如瘦蓮的年齡大些,她就負責挑水,管理後花園的那塊菜田,打掃神殿,庭院,香堂,臥房。綠腰負責煮飯,炒菜,給神殿換水,上供,燒香。紅團負責觀裏的雜務,采買和記賬什麽的,也兼著配合瘦蓮的工作,綠翹的年紀小,她什麽都在幹,雖然她力氣小,但她幹的事情都挺有條理,清風因為語言不通的原因,開始那段時間什麽都幹不好,甚至還被紅團吼得眼淚汪汪的。

無稽非常滿意魚玄機帶來的這幾個小女孩,自從她們到來之後,魚玄機便能夠遊刃有餘的生活起來,除了道家那些熱鬧的日子比較忙些之外,她甚至還能夠閑坐窗前,賦幾首詩歌,思念她的李郎。

思念這事情是這樣的,假若有一大堆事情讓你幹,你大腦就會忙得一片空白,隻剩下忙,平日裏那些感傷啊想念啊鬱悶啊什麽的都沒有時間鑽進腦袋。

但是隻要一空下來,思念啊感傷啊鬱悶啊人生空虛絕望啊什麽又都來了。

思念就是悲傷的主菜,鬱悶空虛憂愁就是它的調味品,枯坐在窗前,那就是慢火的煎熬,嬌滴滴的身軀便是那鍋釜兒,更要命的是窗前再有些竹子,再有些黃花落葉,那便是它的鍋鏟兒,更是把那思念嚓嚓的翻炒得色香味撲鼻,使得文藝青年魚玄機越發失魂落魄了也。

更加要命的是,左近的鄰居總是要發生一些小事,如果是雞毛蒜皮那還罷了,如若是那男女兩地分隔,突然有一日郎君歸家,那娘子肯定歡喜雀躍,投入郎君懷抱。這類劇情會使得美女魚玄機心如刀絞,這個時候,詩意便蹁躚的來了,擋都擋不住,遮都遮不完:

蘼蕪盈手泣斜暉,聞道鄰家夫婿歸。別日南鴻才北去,

今朝北雁又南飛。春來秋去相思在,秋去春來信息稀。

扃閉朱門人不到,砧聲何事透羅幃。

——魚玄機

詩也做了,窗戶麵前也發過呆了,但是心情仍然無法改善,於是魚玄機便穿了道袍,拿了拂塵,挽了道家的發髻,她在找做道姑的真正感覺。

每日裏往觀裏走來走去,滿心盡是空冷,盡是絕望,但在這空冷絕望之中,又有一點點小念想宛如小火苗在燃著,在無盡的思念的黑暗中,這點微明仍然不滅,正是這點微明,使得魚玄機心如刀絞,不過這番思想,又能夠與誰訴說呢?詩也寫了,淚也流了,甚至躲在臥室裏罵也罵過了,嚎啕也嚎啕了,又能夠解決什麽問題呢?

李郎仍然娘子的懷抱裏,李郎啊,我是想著你的,你可曾也想到我?你不是說好要來接我的麽?你不來就算了,我就做一個道姑吧,等你到來,我會給你稽首,對你念無量天尊,待你牽我的手時,我便笑道,道家人已經和塵世隔絕,你我已不再是過去的你我了,李公子不要如此。如若那李郎執意要牽我的手,並含情脈脈的道,惠蘭,辛苦你了,對不起。我該是流淚還是不流淚?我該是決然轉身離開還是投入他的懷抱?

想到這裏的魚玄機忍不住啞然失笑,並將拂塵舉起來,學著無稽瀟灑的一甩,做了一個稽首道:“李公子你不要胡鬧!”

直起身子,魚玄機忍不住笑了起來,不過眼淚也掉了下來。

鹹宜觀原是睿宗李旦未稱帝時的番王府,玄宗開元年間,改為昭成,肅明二皇後廟,謂“儀坤殿”,睿宗崩後,昭成皇後神位隨入太廟,肅明皇後也附於此,開元二十一年,肅明皇後亦入太廟遂成肅明道士觀。寶應元年,唐明皇崩,鹹宜公主到此出家,遂更名“鹹宜女冠觀”。

開始的時候,鹹宜觀規模甚大,後來觀主疏於管理,搞得多處破敗凋敝,現如今能使用的無非天尊殿神廟等等幾處而已,不過即便如此,鹹宜觀仍然是坊間最大的道觀,香火仍然旺盛。魚玄機有了時間有了空閑,自然將觀內破殘凋敝之處走了一個遍,不過那蛛網雜陳,坍塌屋瓦,隻是讓人觸景生情,再加上些兒斜風冷雨,魚玄機越發的悲倀若是,覺得人生虛妄,青春美麗不過是匆匆浮華,早遲得也如這些凋殘破敗,既如此,何必愛?何必恨?

魚玄機想到癡了,便不由得想到那一個玄字,想到玄字之時,她又情不自禁的想到私奔的清風和宋成,想到他們在畫壁上瘋狂**的場景,忍不住麵紅心跳浮想聯翩,此番二人不知該往何處去了?

清風那小騷瘋兒,肯定是脫了道袍,扔了拂塵,現在肯定是披了發,對著鏡兒開始描眉了,她該是畫鴛鴦眉,還是小山眉?是畫三峰眉,或是畫垂珠眉?還是畫月眉?分梢眉?涵煙眉?拂煙眉?或是倒暈眉?

畫了眉,她肯定會點唇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