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嬌,大紅春,小紅春,嫩吳香,半邊嬌,萬金紅,聖檀心,露珠兒,內家圓,天宮巧,洛兒殷,淡紅心,猩猩暈,小朱龍,格雙唐,媚花奴,她到底愛的是哪一種?她能點得出如此絕妙的唇麽?估計也不會罷,枯守這麽些年的清規戒律,那小騷瘋兒估計也畫不出。
魚玄機雖然胡思亂想,但腦子裏仍然浮現出甬道壁畫邊那個荒**的場景,她甚至幻想自己也如此這般的被李郎按在壁畫上衝刺,那該是怎生的滋味?一時間魚玄機臉飛紅霞,覺得自己太不知羞了,雖然自己還沒有成為真正的道姑,但在這地方想這些事情,實在太過分了。
於是乎,她瀟灑的甩了一下拂塵,嚴肅的道:“罪過罪過,玄機道友,你思想大大的壞了。”
甩了拂塵之後,魚玄機又笑了出來,甩這玩意感覺挺有範兒的,怪不得和尚胸前掛著念珠,道士手裏要拿拂塵了,有了這些東西,說話的時候可以拿出來增加說服力。即便不能增加說服力,也能轉移注意力。
譬如那天魚玄機怒衝衝的跑到無稽房間去,是安了心要揍那賊道姑一下的,但人家瀟灑的一甩拂塵,魚玄機的注意力便被吸引過去了,這就說明道家這東西比較有道理。
和尚胸前那念珠也是有道理的,他喜歡和你溝通的時候,便心花怒放的交談,一旦話不投機,他就閉上眼睛,拿出念珠來念,你還不能夠打擾他,這個也是厲害之處。
魚玄機就這樣在鹹宜觀打發著光陰,但是李憶仍然沒有兌現他的承諾,這使得魚玄機一天比一天愁悶,於是又寫了不少的詩歌,但是很多詩歌被綠翹拿去廚房當引火物給燒了,她也並不在意。
觀裏很多細微的景象都能使魚玄機陷入莫名其妙的傷感之中,譬如樹上蜘蛛織網,庭院裏螞蟻搬家,菜園裏蚯蚓鑽土,花園裏蝴蝶亂飛,道觀天空夜蟲低掠,這些都會讓魚玄機發呆,一呆就會呆很久,綠翹她們喊她吃飯她也不應,好像木雕泥塑一般。
這些景物都能夠使她聯想到遠方,聯想到李郎,聯想到他的微笑,和他的承諾。不光是這些,逐漸變化的天色,凋零在地上腐敗的落葉,斷了弦的古箏,積了霜的屋瓦,被冰凍硬了的小路,被磨損了的牛車,翻破了的書卷,撕裂了的衣袍,這些都讓魚玄機感傷不已,她的心宛如一汪清澈的水潭,如今被李憶給弄髒了。雖然潭水還能倒映天光山色,但奈何裏麵一片空蒙,再也無法一目了然。
魚玄機在鹹宜觀的日子不好過,這個事情李憶也是知道的。
據說他也曾努力想偷偷摸過來探望魚玄機,但裴娘子看得實在太緊,他根本就沒有機會。他也不是害怕娘子整他,他害怕的是娘子去傷害魚玄機,裴家在長安那是神通廣大,而且他的泰山大人在長安黑白兩道都玩得轉,他的勢力實在讓人恐懼,所以李憶怕的不僅僅是娘子,還害怕泰山大人背後那看不見的黑暗力量,他老人家要是動一個手指,魚玄機肯定會被螞蟻般碾死。
還有一點是,李憶這個人做事情總是考慮得太周到,太仔細,結果考慮考慮的,時間就過去了,往往錯失了很多機會。
就好像魚玄機這事情一樣,他天天在腦袋裏想法子,想來想去,腦袋都想酥了,他想出無數個方法,這些方法看起來每一個都能夠實現,但又都不能實現,好像美麗的泡泡他麵前飄來飄去,讓李憶腦袋發暈。
就在他緊盯這些泡泡發呆的時候,上麵的命令下來了,要他到杭州去補缺,這一下馬上就讓他呆了,杭州離長安是如此之遠,這下要想見到魚玄機,那該是什麽時候呀?
李憶要到杭州補缺的消息,魚玄機是很久之後才知道的。
在此之前,對李憶充滿了期待的魚玄機日夜盼望,各種的焦急,悲傷,思念,想像,恐懼,猶豫,惱恨,茫然,絕望,這些情緒千絲萬縷的糾纏著她,把她變成了一隻痛苦的蛹。
這些情緒讓她窒息,讓她失眠,讓她無所適從,每一天的時間都變得如此的漫長,長得好像過去了千年萬年,長得好像整個人都變成了行屍走肉一般,無比讓人絕望的空虛啊,宛如冰冷大海一樣的淹沒啊。
魚玄機宛如一隻航行在無邊無際的彌漫著暴風雨的黑暗海洋中的小舟,隨時隨地都可能被那滔天的巨浪吞沒,被卷入那深不可測的深邃海底。
事實上很多個夜裏魚玄機都有過這樣的惡夢,恍惚間,魚玄機仿佛看到自己深墜海洋之中,長發飄拂,衣衫漂浮,慢慢往下墜去,無論她如何掙紮,也是徒勞。
在黑暗的隱隱可見光的海底,她絕望的仰頭望去,裴娘子仿佛變成了一尊巨大的怪獸,她在海底顯露出猙獰的嘴臉,對往下墜落的魚玄機伸出了尖利的巨爪,魚玄機總是會被這樣的夢境嚇醒過來。
沒有什麽可以排遣心頭的愁悶和憂傷,隻有詩歌,隻能是詩歌:
苦思搜詩燈下吟,不眠長夜怕寒衾。滿庭木葉愁風起,
透幌紗窗惜月沈。疏散未閑終遂願,盛衰空見本來心。
幽棲莫定梧桐處,暮雀啾啾空繞林。
——魚玄機
對於魚玄機的痛苦和糾結,無稽是了然於心的,不過她每天吃完飯就閃,關門閉戶的搞修煉,沒有時間和魚玄機進行思想交流。對於那些女孩子,她倒三天兩頭和她們說話,教她們規矩以及接待香客的禮貌,綠翹她們都有點害怕無稽師傅,因為她天天板著臉,而且天天關在房間裏,這樣的人是很可怕的,所以無稽說的什麽,她們都很認真的聽取。
不過無稽對她們也不是十分嚴厲,反而很慈祥,譬如她沒事就給她們買些精巧的小玩意,還有女孩子們喜歡的胭脂花粉什麽的,這些都讓孩子們非常高興,無稽師太的臉看起來也不那麽可怕了。
日子看起來風平浪靜,魚玄機繼續安靜的痛苦思念,無稽安靜的閉關靜坐,孩子們煮飯洗衣燒香換水,看起來時光就要這樣的安靜消磨了去。
但是平靜總是會被打破的,譬如這日,觀主就施施然的回來了,雖然身上的道袍汙穢不堪,但他臉上仍然帶著仙風道骨的微笑。觀主回來的這日,魚玄機和無稽並不知曉,彼時魚玄機在吟詩,無稽在打坐,而且又不是什麽節日,所以大家都不出來玩。
觀主推開門,還沒走到自己的居室,就發現觀裏有幾個少女走來走去的忙碌著,看見他進來,還以為他是過路的道人,於是綠翹就捏著鼻子招呼他去客房休息,觀主笑道:“小施主,我是這裏的觀主呢。”
綠翹當時就不滿了:“你算老幾啊,這裏的老大是無稽師傅和魚玄機姐姐!”觀主聽了也沒怎麽著,隻是微笑了一下,優雅的撚了一下胡須,然後又帶著自己招牌的微笑,準備到自己的居室去美麗的睡上一覺。
他在路上已經計劃好了,先睡一覺,然後明日早起洗澡澡,然後到無稽徒兒那裏去提錢錢,然後再休息幾日,再出門去雲遊遊,在路上的觀主想到這裏略感疲憊,事實上自己已經雲遊好幾年了,自己是不是應該回來好好的管理一下鹹宜觀了,最近幾年觀裏雖然香火仍然旺盛,但是認真考慮起來,還是有很多事情需要處理,譬如那些殘破的房屋和殿堂,是不是應該募些錢來修繕一下下?如果修繕好了,觀裏的香火肯定會更旺,這樣便有更多的香油錢提取了。他認為這些事情都應該找無稽商量一下下,幹脆就直接讓她去辦了,自己懶得操這個心,於是觀主在路上就這麽愉快的決定了。
觀裏突然出現了少女,這使得老家夥有點驚訝,幾個月不在家,居然有這麽多人口了?不過他也不在意,多幾個人也好,熱鬧一些些麽。不過這一日發生的事情卻讓他瞠目結舌,因為綠翹居然不讓他往裏走,觀主有點小生氣了:“小施主,不要胡鬧了,你去叫你無稽師傅出來,你自然就明白了。”
綠翹提起掃帚對他怒目而視:“無稽師傅說過了,平日她清修的時候不能打擾,而且她還說過,外來的客人不能進內觀!”
施主歎息道:“你別胡鬧,我累得很,幹脆就叫你魚玄機姐姐出來,她認識我的。”
綠翹仍然不依不饒:“我魚姐姐在吟詩,她吟詩的時候也討厭別人打擾她!”
觀主這下真的不爽了:“我的無量天尊啊!她們把你們教成什麽樣子了!”
觀主準備繞開她,綠翹於是嚷了起來:“瘦蓮姐姐,紅團姐姐,有壞人進來了,他要硬闖呢!”
本來還在忙碌的那些小丫頭們於是就提著菜刀斧頭怒吼著衝過來了,觀主嚇得怪叫一聲,連忙轉身就跑,跑出觀門之後,那些小丫頭才嘻嘻哈哈的關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