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他伸出一根手指,對準那麵巨大的信仰力盾,輕輕一點,像在湖麵投下一滴水。

“觀照。”

嗡——

像有人按下了世界的暫停鍵,風不動了,旗也不動,時間在這一瞬變得非常薄。

一道玄奧到難以言表的波紋,從他腳下鋪開,像無形的漣漪漫過每一張麵孔。

接著,一幅清晰而殘酷的全息影像被投射到天空,仿佛把幕布拉開給人看後麵的機關。

那麵由無數信徒信力凝成的盾牌,在刹那間變得通透如水晶,裏裏外外都見。

所有人都看見了。

盾牌後麵並非神聖之光,而是一張由黑色觸手織成的巨網,密到讓人頭皮發麻。

巨網的每根絲線都準確無誤地連在下方每個十字軍士兵的天靈蓋上,像寄生的細根深深紮入。

他們親眼看到,每一次禱告,每一次吟唱,甚至每一次熱淚盈眶的念想。

所生出的那些純粹的希望、敬畏與狂熱的精神能量,都被黑色觸手冷酷無情地抽走。

隨後,這些能量被匯入旗艦,在幾個紅衣大主教的操弄下,用邪惡的儀式轉化成驅動戰艦與凝聚所謂聖光的燃料。

影像沒有停,鏡頭再一次拉近,像一隻無情的眼把細節放得更大。

他們甚至能辨認每一道被抽走祈願的具體內容,像把每個人心底最柔.軟的那片葉子撿起來對光細看。

那個年輕士兵在心裏默禱,希望遠方的母親擺脫病痛,他把最好的一部分留給了願望。

這份孝心與美好的願望被抽走,化作聖炎王冕裏一縷微不足道的能量流,連名字都沒來得及留下。

那位中年騎士懷念戰死的同袍,祈願他們靈魂升入天堂,語氣溫和而堅決。

這份哀思與真摯的情誼被抽走,變成驅動聖骨方尖塔的一絲陰冷死亡之力,像被逼出來的寒霜。

一名神官在狂熱讚頌吾主的光輝,願以一切奉獻,毫不猶豫。

他的虔誠與最純淨的信念被抽走,成為旗艦上那位紅衣大主教維持奢華生活的神術能量,看起來體麵,背後卻髒得發黑。

一幕接一幕,冷酷,真實,無從辯駁,像石子一顆顆砸進心湖。

這就是所謂的信仰,原來是個徹頭徹尾的大騙局。

用最神聖的口號去掠奪最寶貴的情感,用最光明的旗幟遮住最肮髒的交易,表麵吹得發亮,裏麵發黴發臭。

“不……這不是真的……”

“這是幻覺,是魔鬼的妖術!”

聖鳴合唱像被人扼住喉嚨,倏然中止,餘音散在鋼鐵的縫隙裏。

所有人呆望著天上那幅把他們剝得體無完膚的信仰全息圖,眼神空著,像船失了舵。

腦子裏一片空白,四肢發虛,心口發冷。

菲利普,這個年輕的騎士,渾身冰涼如墜寒淵,他喉嚨裏有個字卡了很久才落下來。

此刻他終於懂了,為何主教如此憎惡憐憫,卻推崇淨化,邏輯的鐵鏈子哢噠哢噠接上了。

因為憐憫會生出他們眼中“無用”的情感,會讓人溫柔,會讓刀口收回半寸。

而屠殺與淨化最能高效催出恐懼與狂熱,這兩種情緒提供的信仰之力質量最高,純,烈,來得快。

他們不是神的軍隊,隻是一群被圈養、會移動的人形電池。

真正的對手也不是異端,而是那些不願當電池的自由人,和他們試圖守住的小小火苗。

噗通。

第一個士兵精神崩潰,像被人抽掉了骨頭。

他丟掉武器,跪在甲板上發出絕望的悲鳴,聲音劈裂,像孩子在夜裏找不到家。

有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像落石引發山崩,滾落聲此起彼伏。

恐慌與崩潰像疫病在艦隊裏蔓延,隻需一個呼吸的時間就跨過了一整條船。

建立在謊言上的信仰一旦被戳破,崩塌的速度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像一麵鼓怒拍之後成了碎皮。

那麵巨大的信仰力盾因失去供能開始劇烈閃爍,明暗忽變,像一隻奄奄一息的肺在努力呼吸。

“穩住!都給我穩住!”

旗艦上的紅衣大主教徹底慌了,聲線發抖,像老舊木梁發出最後一次呻.吟。

他萬沒想到,對方會用這樣釜底抽薪的方式瓦解軍隊,比任何武力打擊都可怕萬倍。

“發射!馬上給我發射!”

他朝操控光冕矩陣的神官狂吼,近乎咆哮,像賭徒把最後一把籌碼拍在桌上。

要在軍心全潰之前打出最後一擊,這是他僅存的選擇,也是最後的賭注。

操控的神官早已嚇得麵無人色,嘴唇發白,手指顫抖著按下了發射按鈕,像按在自己命脈上。

嗡——

蓄能到極致的上百艘戰艦在這一刻發出最後的哀鳴,金屬深處回**著一種不可逆的悲音。

一道純粹毀滅能量凝成、粗得遮天蔽日的金色光柱從空中貫落,像一條太陽倒掛而下。

那被命名為聖炎王冕的終極攻擊,終於發射,目標直指楊重。

麵對這足以毀滅世界的一擊,楊重隻是靜靜注視,連眼皮都沒有動一下,像在看一束光途經風塵。

他甚至伸出手,像要擁抱這道毀滅之光,姿態近乎溫柔。

“我說過。”

“是時候,物歸原主。”

輕輕兩句,說完天色像低了一度。

然後,所有人終生難忘的一幕,出現了,清清楚楚,不能眨眼。

那道足以貫穿大陸的聖炎王冕,在將觸及他身體的前一瞬,像想通了什麽,悄無聲息地分解。

沒有爆炸,也沒有湮滅,沒有那些吵鬧的轟鳴。

它化作億萬最純粹的精神能量光點,在空中如花灑的雨,明滅流動。

每一道光點,都代表一份曾被奪走的祈願,帶著主人獨有的體溫與氣息。

緊接著,這些五彩的光點仿佛有了生命,彼此招呼,四散奔回。

它們穿過戰艦甲板,穿過士兵的鎧甲,穿過每一道傷痕與縫隙,精準落回每一個十字軍士兵的體內。

那個祈禱母親康複的年輕士兵,隻覺一股溫暖在全身流淌,像春天從腳背慢慢爬上心口。

身上的傷痛刹那痊愈,他懂得這不是神跡,是自己的孝心回來了,是還給他的東西。

那位思念戰友的中年騎士,感到巨力充盈四肢百骸,他從未如此強大,如此踏實。

他清楚,這不是神的恩賜,是與戰友的羈絆回歸,是把他連在世界上的那根絲線更結實了。

那名曾狂熱到顫抖的神官,發現自己的精神力在瞬息暴漲十倍,像閥門被擰開了新的刻度。

他可以輕鬆施展比以前強上百倍的神術,但他比誰都清楚,這不是主的榮光,是被欺騙的虔誠歸位,歸還即兌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