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這一跪,就像一根燒得通紅的鐵釺,直直捅進十字軍那根早已繃到極限的神經。
他不是單純的個人,而是一個符號與旗麵。
克萊蒙家族的繼承人,同時也是最年輕的一批聖殿騎士指揮官。
教廷把明日的中流砥柱按在他身上。
這一跪,比一萬名普通士兵的潰逃更致命,更像刺刀直逼咽喉。
“七。”
楊重的倒數聲不緊不慢,像雨點落在青瓦上,輕而穩。
仿佛菲利普的投誠,隻是路過的小插曲,甚至平常之至。
“叛徒!”
暴喝在他背後劈開空氣,像雷霆近身轟響。
一位同樣顯赫的貴族騎士雙眼通紅,猛地抽出腰間長劍,劍身聖輝驟然暴漲。
他要一劍刺穿菲利普的後心,當場執行他們口中的淨化。
“竟敢背棄吾主的榮光,向魔鬼獻上膝蓋!”
“你玷汙了騎士的榮耀!”
“你讓家族蒙羞!”
不止他一人,菲利普身旁的幾名騎士也下意識舉起武器,鐵甲發出短促的摩擦聲。
臉上同時寫著怒意、懼怕,還有被同袍背叛時那種又辣又冷的屈辱。
高壓之下,內.鬥往往比外敵的攻擊更快更狠,像火種落進幹草裏。
然而,長劍在落下前一寸停住了。
不是持劍者悔悟了,也不是怯懦。
是一股無形的力量攥住他的手腕,讓鋒刃一動不動。
出手的人是楊重。
他甚至沒回頭,隻是動了個念頭。
“六。”
倒數繼續前行,冷硬如鐵,毫不拖泥帶水。
這一幕,讓所有舉起武器的騎士都僵住,像被冰封在原地。
直到此刻他們才真正明白一個冰冷的現實。
那個男人一句話能定人生死,他想誰活誰活,想誰死誰死。
他們甚至沒有評斷“叛徒”的資格,更遑論審判與處置。
旗艦上幾名幸存的紅衣主教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像被刀背敲過的鉛塊。
他們知道,菲利普這一跪將帶來連鎖反應,極有可能是毀滅性的。
無論如何,不能讓他成為樣板,哪怕付出慘烈代價也要堵住風口。
“穩住陣腳!”
資曆最老的紅衣大主教借擴音法陣嘶吼,回聲在艦隊上空疊起浪潮。
“都給我聽著!那不是神跡,是地獄來的幻術!”
“那個東方的魔鬼最會玩弄人心!”
“你們看到的太陽是假的,是妖火!”
“你們感到的威壓也是假的,是魔咒!”
“吾主的聖光才是唯一真實且永恒的力量!”
“所有神之戰士,立刻開始聖鳴合唱!”
“用最虔誠的禱告築起信仰的盾牆,驅散麵前的黑暗!”
這番話條理清楚,卻陰險至極,像在渾水裏巧妙投下染料。
他強行扭轉認知,拿一套自洽邏輯去兜住將崩的軍心。
隻要把一切不可理解釋為魔鬼幻術,信仰的根基就還能勉力維持,不至瞬間坍塌。
號令落下的同時,十萬計的聖殿騎士與戰鬥神官齊聲吟唱古老聖典,聲音像洪.流合攏。
這股精神洪.流在艦隊上空凝成一麵半透明的巨盾,由無數聖光符文編織,冷光如霜,層層疊疊。
信仰力盾,是聖光教廷用來對抗精神攻擊的終極防禦。
它壓製個體情緒,統一意誌,把人打磨成隻會服從的戰爭機器。
個人的恐懼與動搖在這股集體意誌麵前像春雪遇陽,頃刻崩散。
這就是用集體抹掉個體,用洪.流抹平每一根棱角。
一些剛還在搖擺的士兵,在合唱響起的一瞬,眼神再次變得狂熱而空洞,像被人擰掉了自我。
他們的恐懼被強行壓下,理智被信仰的潮水替代,連心跳都像被整齊編隊。
楊重隻是看,安靜地看,像看小小的城池忙著修築更高的牆。
看他們拚盡全力去鑄那麵看似牢不可破的信仰之盾,他眼底甚至掠過一絲近乎鼓勵的神色。
他不急,他比所有人都耐心。
“五。”
第五個數字吐出來,他稍稍頓了一下,像在等一陣風走遠。
這一次,他把視線投向十字軍的中央旗艦,目光深得看不見底。
“最後,再給你們一次選擇。”
“否則等我出手,你們連跪下的資格都沒有。”
這句話像細針刺進大主教的心窩,猛地讓他收縮了一下。
一種前所未有的極致恐懼攫住了他,像冰手從脊梁一路攀上後頸。
他不知道對方要做什麽,不知道的部分才最可怕。
但三百多年的直覺在瘋狂報警,像一群受驚的烏鴉拍打.黑色的翅膀。
逃,立刻,馬上,越遠越好。
“動手!”
他一聲淒厲的吼叫撕.裂了嗓子,絕望幾乎變成了實質。
“啟動光冕矩陣!”
“朝我開炮!不,朝他開炮!”
“用聖炎王冕,把這個世界燒成玻璃!”
理智崩到邊緣,他要動用艦隊的最終手段,那種同歸於盡的選擇。
光冕矩陣,把上百艘浮空戰艦的主炮能量以複雜陣法串聯,織成一個龐大的殺伐回路。
能量匯聚成一道足以和恒星表麵溫度相較的終極光束,熾烈到不近人情。
它的名字叫聖炎王冕。
這一擊按理論能貫穿大陸板塊,甚至能把一片海蒸成白霧,海床L露如骨。
代價也慘烈到令人牙酸,被納入矩陣的戰艦在發射後會因能量過載全部報廢,像燒盡油的燈瞬間熄滅。
這是聖光教廷壓箱底的威懾,是一張麵對神明時願意與對方玉石俱焚的牌。
淨化城市與傳播信仰都被拋在腦後,他隻想在自己死前拖住那個男人,最好拖上這整個世界一同沉沒。
與此同時,艦隊後方數十座由某種聖獸骨骸雕刻而成的巨大方尖塔緩緩升空,影子在雲上拉出一道道陰翳。
它們散發著攝人心魄的死亡氣息,像古老墳場掀開了沉重石板,停在雲州城的上空。
所謂聖骨方尖塔,是教廷用來震懾與屠戮凡人的戰爭器具。
每一座都封印著成千上萬的怨靈,一旦引爆,一城之地立變死境,哭聲無處可落。
這是拿整座城的人命來威脅楊重。
一麵準備終極主炮,一麵舉屠城之刃,雙線推進,狠辣到不留退路。
“師尊。”
一直靜立在楊重身後的月讀,終於開了口,那本就清冷的嗓音裏帶上了真切的凝重。
她感到對方正在聚攏的能量,已越出凡俗邊界,像大洋夜潮正漲到最高的那一刻。
甚至比她全盛時期借動地脈所能調起的波濤還要汪.洋,深不見底。
“他甚至還未顯出武神法相。”
“也沒有引動這片土地的地脈。”
“隻是站在那,用意誌與對方較量。”
月讀心底震動不休,以為自己對師尊的估量已經夠高,如今看來不過剛剛觸及冰山的浮雪。
楊重終於動了。
他既不看那道足以毀天滅地的聖炎王冕,也懶得抬眼去理會頭頂那些充滿威脅意味的聖骨方尖塔。
他的目光輕輕落在那些仍在狂熱吟唱的十字軍士兵身上,像把燈照向無形的線。
準確說,落在他們與信仰力盾相連的那些看不見的信仰之線上。
“你們口中的信仰,究竟是什麽?”
他的聲音穿透聖鳴的噪響,不需要走耳朵的路,直接在每個人的腦海裏回**。
“是你們把自己的喜怒哀樂與祈願編成的一張網。”
“然後心甘情願讓一群竊賊躲在網後,吸你們的靈魂,壯他們自己。”
“所謂主,不過是躲在陰影裏,靠你們的信仰為食的寄生蟲。”
“今天,我讓你們親眼看見,你們的信仰,是如何被偷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