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方才還準備看好戲的文武百官,此刻一個個都成了霜打的茄子,恨不得能把腦袋直接塞進褲襠裏。
一種最直接也最慘烈的方式,讓他們終於明白了過來。
在這個男人麵前,所謂的軍方與朝堂,根本不值一提。
天下大義和祖宗規矩,這些所謂的金科玉律,在他眼中不過是彈指間便可破碎的虛名。
他若想讓它在,它便在。
他若想讓它消失,它便會**然無存。
楊重甚至沒有再多看那四個靈魂仿佛已被抽空的元帥一眼。
他隻是緩緩轉身,走回到那張專屬於他的椅子前坐下,順手端起了那杯早已涼透的茶。
似乎剛才那個彈指間抹掉一個國家、覆滅數十萬大軍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仿佛隻是個來此地喝茶的閑人。
“都退下吧。”
他輕輕揮了揮手,動作像是在驅趕幾隻惱人的蒼蠅。
滿朝文武頓時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逃出了這座讓他們靈魂為之戰栗的大殿。
趙無極四人,是被各自的親兵架著拖出去的。
這四個在沙場上殺人如麻、視死如歸的鐵血元帥,此刻竟已連路都走不穩了。
李清婉望著空****的大殿,目光落在那個依舊在悠閑品茶的男人身上,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還是一言未發。
她心中了然,從今天起,這個大武王朝,才算是在真正意義上,姓了楊。
……
京城,琅琊王氏別院。
此地亭台樓閣,曲水流觴。
與朝堂之上的肅殺死寂截然不同,這裏是一派歌舞升平的風雅景象。
七八個衣著華貴、氣質儒雅的中年男子,正圍坐在一張漢白玉石桌旁,一邊品嚐著新出的雨前龍井,一邊談笑風生。
在座的這些人,無論哪個的姓氏說出去,都足以讓整個大武的地麵抖上三抖。
琅琊王氏、陳郡謝氏、太原溫氏、河東裴氏……
這些無一不是傳承了上千年,底蘊深厚到足以與皇權分庭抗禮的頂級門閥。
端坐主位的,正是琅琊王氏的當代家主,王衍。
他年約五旬,麵白無須,一雙丹鳳眼總是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仿佛這世間就沒什麽事能真正被他放在心上。
“趙無極那四個莽夫,終究還是上不了台麵。”
王衍輕吹茶杯的熱氣,語氣裏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竟然還想著學人玩什麽兵諫、清君側的把戲。”
“真是蠢得可笑至極。”
“他們壓根就沒弄明白,那個姓楊的,究竟是個什麽樣的存在。”
坐在他對麵的陳郡謝氏家主謝安,聞言搖了搖頭。
“這事也不能全怪他們。”
“畢竟武夫的腦子裏,除了肌肉和刀劍,也確實裝不下別的東西。”
“他們無法理解,真正的力量,從來都不是靠打打殺殺。”
“而是,規矩。”
說話間,他伸出兩根手指,在空中輕輕比劃了一下。
“那個姓楊的厲害之處,就在於他想重新製定一套規矩。”
“功德格幕、執法庭、引星造河……”
“這些東西看似荒誕不經,實則環環相扣,每一招都打在了我們的命門上!”
“他這是要釜底抽薪!”
“他想把我們這些世家門閥千百年來賴以生存的根基,都給徹底刨掉!”
太原溫氏的家主溫嶠,發出一聲冷笑。
“他倒是想得美。”
“我等世家曆經多少皇朝更替,見過的梟雄人傑多如過江之鯽。”
“哪一個不想將我們連根拔起?”
“可結果呢?”
“皇帝換了一茬又一茬,我們,卻依舊是我們。”
“因為我們才是這個天下的根基。”
“他一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泥腿子,也妄想撼動我等?”
“簡直是癡人說夢。”
“話雖如此,但此人手段詭譎,實力深不可測,終究是個心腹大患。”
河東裴氏的家主裴楷,眉頭緊鎖。
“趙無極他們雖然愚蠢,但有一點沒說錯。”
“若是硬碰硬,我們肯定不是他的對手。”
“那種彈指間便能抹掉一個國家的手段,已經超出了武學的範疇,如同妖法。”
“我們不能用對付凡人的法子去對付他。”
眾人聽完此言,皆陷入了沉默。
是啊。
這才是最讓他們感到頭疼的地方。
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他們遇到楊重這種不講任何道理,一言不合就掀桌子的怪物,更是憋屈到了極點。
那些引以為傲的權謀、人脈、財力,在這種絕對的力量麵前,顯得是那麽蒼白無力。
“諸位,稍安勿躁。”
就在氣氛陷入僵局之時,一直沉默的王衍,終於開口了。
他放下茶杯,臉上依舊是那副風輕雲淡的笑容。
“那個姓楊的,確實是個怪物。”
“但即便是怪物,也並非無懈可擊。”
“恰恰相反,他的弱點,其實非常明顯。”
眾人精神為之一振,目光齊刷刷地投向王衍。
“願聞其詳。”
王衍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
“他太傲了。”
“或者說,太過自信。”
“他自以為能掌控一切,所以才敢搞出那個什麽‘引星造河’的計劃。”
“妄圖用這個計劃,來重塑整個天下的秩序。”
“但他卻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他這個計劃,動的是天下人的根基,觸及的是所有人的利益!”
“這就像一鍋已經燒開的水,他以為自己能穩穩地蓋住鍋蓋。”
“但他卻不知道,我們隻需要在鍋底再添一把火。”
“就能讓這鍋水徹底沸騰,將鍋蓋都給掀翻!”
謝安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王兄的意思是……”
王衍的笑容裏,帶上了一絲深邃的寒意。
“他不是要玩規矩嗎?”
“那我們就陪他玩到底。”
“他那個計劃最核心的是什麽?”
“無非是錢、是糧、是人。”
“而這三樣東西,歸根結底,都離不開一樣東西。”
“那就是,功德票號。”
“那是他新金融體係的根基,是他整個計劃的命脈。”
“隻要我們能在這條根上,做點手腳……”
王衍沒有繼續說下去,但在座的所有人都已心領神會。
溫嶠倒吸了一口涼氣。
“王兄,這……這可是要動搖國本的啊!”
“功德票號一旦出了亂子,整個天下的經濟都會崩潰!屆時民不聊生,餓殍遍野!”
“這對我等世家,又有什麽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