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多多站在門口等了很久,學校裏本來沒剩多少人,這會也慢慢走淨了。天陰了下來,東北風卷起沙土在不停亂跳的她鞋邊飛過,身上穿的羽絨服已經被打透,她能感覺到雞皮疙瘩下溫熱的體溫漸漸被涼氣取代,皺縮的血管讓她看著小臉慘白。
她想起有一種舞蹈叫踢踏舞,就和她現在的情況一樣,雙腳後跟要不斷來回踩踏,跟著節奏一起,雙手也要來回摩搓來促進血液循環,嘴裏不停哈出白氣,冬天...真冷啊。
保安大爺看孩子實在冷的厲害,就招呼她進來坐著等。進去沒一會兒,一輛印著滴滴打車的車子停在了學校門口,後門打開,一股歡快的小人跳了出來,緊接著,顧曉姿也下來了。
“媽媽,怎麽沒看到姐姐?”孫小魚在校門口來回瞅,尋找那抹熟悉的影子:“姐姐,是不是自己走了?”
“不能吧...”顧曉姿說的也沒底氣,她比約定時間來晚了半個小時,但也沒接到孫多多的電話,她也不確定孫多多到底是走了還是沒走。
大門已經關了一半,兩人往裏麵看了看,空曠的校園裏一個人都沒有,旁邊的停車棚也空了下來,看來她真的來晚了,孫多多估計已經回養老院了,顧曉姿失望的歎氣,自己又一次說話不算話了。
顧曉姿領著孫小魚正準備返回,孫小魚突然指著門衛玻璃,驚喜大喊:“姐姐!媽媽你快看,是姐姐!姐姐在那裏。”
她順著手指方向看去,孫多多背對著她們,安靜的坐在那裏看書。屋子裏點著爐子,熱乎氣在玻璃上熏成了一層薄霧,映在孫多多恬靜的小臉蛋上。
孫小魚已經迫不及待跑了過去,“姐姐!”
沒等孫多多反應過來,人已經跳進了她懷裏,書應聲而落,孫多多一把抱住她摟緊。
顧曉姿跟在後麵進去,抱歉的說:“多多,不好意思啊,媽媽來晚了。”
“沒事,媽媽。那我們走吧。”
顧曉姿接過行李,正巧保安大爺巡視完校園回來,孫多多道了一聲謝就跟著顧曉姿上了車。
夜晚總是來的很快,尤其是冬日。等她們回到養老院時,太陽已經偏西了。回到宿舍放下行李,孫小魚拉著孫多多就開始鬧著玩,這對許久不見的小姐妹,總會因神奇的血緣而變得更加親近。
“多多,你換換衣服,今晚媽媽領你們出去吃。”
“太好了!耶!我想吃漢堡。”孫小魚第一個蹦了起來。
“今天不吃漢堡。”顧曉姿脫下羽絨服掛好,“我定了個桌,今晚咱娘仨上飯店吃大餐。”
孫多多肉眼可見興奮了起來。
熱鬧的日子裏,人得為失去的東西而想辦法找補回來。孩子在懷裏時,要懂這片初為人母的喜悅和辛勞,孩子會跑時,要時常鼓勵還有耐心,孩子上學時,要及時學會放手,孩子奔向他的小天地,你要拉住自己想控製他的心。
孩子要飛時,翅膀如果不能給,那就要孩子自己長出翅膀,充實的生活,以及豐富的學識,開闊的眼界,踏遍的千山萬水,都會成為堅硬如鐵的羽毛,在關鍵時刻護住她。
顧曉姿很慶幸,她在婚姻上給這兩個孩子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印象,也有可能造就以後她們不會對婚姻有任何想法。她是個失敗的例子,可她不是個失敗的母親。
同樣的,萬玲也陷入了苦惱。那頓飯吃的她除了開心外,更添加了一絲煩心,以至於接下來趙景修問她去哪時,她都沒心思回答。
起因大概就是吃飯時,趙景修提出想和她進一步發展。一口米飯直接卡在她嗓子眼,連喝了三杯果汁才咽下去,她還以為自己幻聽,沒想到趙景修正兒八經的又說了一遍,這下她想不當回事都不行了。
倒也不是萬玲沒看上,她外表不在意,內心還是像個嬌羞的小女生,你說那個場合,麻辣混合吃的她鼻涕眼淚擦不完,口紅粉底都被汗水洗禮了一番,頭發隨意一紮,張大嘴使勁旋飯,那形象早就撇到了一邊。
也不知道趙景修是不是故意的,想進一步發展也不搞個正式場合,起碼讓自己看起來不像個瘋婆子。
“唉…”
萬玲不知不覺歎了口氣,正好被趙景修聽到,他停下腳步,問:“怎麽了?歎什麽氣?”
“啊?我?沒有,沒有,沒什麽事…嘿嘿…”
趙景修抬手放在自己牙齒上示意,萬玲一愣,隨即紅著臉反應過來,趕緊轉過身,從包裏拿出鏡子,用濕巾把粘在牙齒上的菜葉擦掉。
“我看這天好像要下雪的樣子,咱倆也別再馬路上溜達了,走,前麵商場去逛逛,正好消化消化食。”
趙景修拉過萬玲的手,趁著綠燈過了馬路。
商場正在搞元旦活動,人比以往還要多,商家也都做出了最大優惠,頻頻用各種優惠券和打折來吸引顧客。
大廳上方用網兜著一堆氣球,好像是元旦跨夜商場準備的即興節目,趙景修早就打聽好了,他不緊不慢領著萬玲開始逛街,他心裏打著小算盤,去超市買點東西一個小時,買衣服兩個小時,再吃個飯休息休息也就差不多靠到12點,到時候氣球一落…嘿嘿嘿…
“你笑什麽?”
趙景修連忙收起笑容,這關鍵時刻絕不能讓自己好不容易準備的驚喜暴露,他領著萬玲往超市入口走:“走,去超市看看有沒有喜歡吃的,買點回去。”
萬玲雖心裏疑惑,還是被趙景修拉著進了超市。
相較於她們,孫睿那裏就隻能用活該也形容。這時候他正在廚房準備一家人的晚飯,案板上放著正準備下鍋的鯽魚,他跟著視頻裏學,等油燒開後,把魚放了進去。
啪——啪啪——
油迸濺的到處都是,他拿著鏟子往後一跳,生怕油燙到他,等到聲音小點了,他才敢上前學著視頻裏的樣子把魚翻了個身。
下一秒,魚皮整個粘在了鍋上,他拿著鏟子熗,結果把魚弄得稀碎,眼看著就要糊,他也顧不上視頻裏說要倒熱水,拿著水舀子接了舀涼水倒了進去。
碎魚整個飄了起來,還帶著一股糊味。視頻裏還在重複播放魚煎至兩麵金黃倒熱水,這樣燉出來的湯就是奶白色,非常適合產婦喝完追奶水。
沒錯,任溪沒奶,準確說,是一滴奶水都沒有。所以孩子從醫院裏出來就一直喝奶粉,一天喝六回,回來一個周左右,已經喝了一桶多奶粉了。
廚房裏亂七八糟隨處可見,鍋碗瓢盆堆得到處都是,垃圾桶滿了沒人理,四周全是掉落的垃圾,水漬湯漬油漬在地板上形成了一個圈,味道更是難聞,下水道沒有及時清理往上反味,剩餘的食物混在洗碗池裏發酵出一股刺鼻的腐臭味,簡直堪比化工廠,整個廚房裏麵,跟垃圾場也差不了多少。
而這,也僅僅是孫睿一天沒在家沒有收拾的後果。
看到這裏,孫睿煩躁的把鏟子扔在了菜板上,劇烈的聲音嚇壞了熟睡的嬰孩,一陣響亮的啼哭伴隨著任溪埋怨聲傳遍整個屋子。
“哇哇哇——”
孫衛國將電視聲音開到最大,孩子哭鬧讓他煩心,直接吆喝:“哭哭哭,哭了不知道哄哄?就知道讓孩子哭,會不會帶?!不會帶趕緊給我把顧曉姿叫回來,讓她帶。孫睿,你在廚房磨磨唧唧飯做好了沒?這麽長時間,連個菜都沒做出來,還能幹什麽!不怪你們領導把你撤下來,屁用沒有!”
粗魯的語言更讓孫睿失了顏麵,在聽到孫衛國提到顧曉姿這個名字時,他心裏咯噔一下,陷入了沉思。是啊,從前顧曉姿在時,家裏總是幹幹淨淨,整整齊齊,不管自己什麽時候下班回來,她就會第一時間到廚房給自己弄碗熱乎乎的飯端出來吃。
好像有她在,不管幹什麽都非常順當,也不用操心家裏任何事,也不擔心蔣年華和孫衛國還有孩子餓肚子,哪像現在這樣,家不成家。
顧曉姿好像帶走了所有好運氣,以至於他現在不停的倒黴,卑微到失去了所有高傲。也有可能這是報複,報複自己拚命換來的生活敗給了變了心的自己。
孩子哭鬧聲還在持續,任溪哄不住,跑進廚房讓孫睿衝奶粉。
“不是才喝完嗎?怎麽又要衝?”
任溪是新手,她判斷不出孩子哭是什麽原因,隻能按照媽媽群裏發來的主意,孩子消化快,吃完後一泡尿一泡屎就沒了,所以看哭可能就是沒吃飽。
“剛才壯壯他拉了又尿了,這會肚子肯定空了,趕緊給他衝得了。”
孫睿雖然不情願,別看他生了兩個孩子,當了兩回爸,可他也隻能算是個新手爸爸,畢竟顧曉姿從來沒有讓他上過手,所以他對料理孩子也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次。
眼下也隻能聽任溪的了,他快速衝幹淨手,正準備衝,任溪又在那指揮:“你別這麽洗手啊,得消毒,消毒知道嗎?這孩子多脆弱,自己身上有多少細菌不知道啊,萬一傳染給孩子怎麽辦?趕緊的,用那個消毒液重新洗洗,洗完了再給壯壯衝奶粉,多衝點,衝個60毫升吧,快點啊。”
孫睿憋著氣,在任溪的監督下用消毒洗手液從裏到外,每一處縫隙角落都不放過,直到任溪說可以了,他才用一次性紙擦幹淨手,從收納盒裏拿出奶瓶,放在衝奶器下麵接水。
“哎哎!”任溪見操作不對,又在一旁大聲製止:“孫睿,你沒看看這水多少度啊?上麵顯示50度,你要燙死你兒子啊。趕緊倒了,要45度,45度懂嗎?!真是費勁。”
“那我抱孩子,你來衝!”孫睿一臉不耐煩,他在單位被新上任經理訓斥,曾經的下屬也在背後指指點點,回來好不容易想鬆口氣,還要給蔣年華換尿褲,收拾衛生,做飯,甚至任溪連一點空閑都不讓他有,連孩子換尿褲,衝奶粉這種小事也要來指使他。
任溪立馬變了臉,尖著嗓子在廚房裏吆喝:“你這是看我不順眼了,是吧?怎麽?要不是我給你們老孫家傳宗接代,拚了命生了個兒子,你們家現在就要斷子絕孫,斷子絕孫知道嗎!在這跟我耍狠,你要這樣,撒冷讓孩子跟我姓!看什麽看,趕緊衝奶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