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的執拗和熱情,超乎宋星橋的想象。
兩個人第一次見麵,而且自己態度還很不友好,一開始還差點把小姑娘給嚇哭。
可她像是會變臉似的,眨眼的功夫,便抱著他的大腿,笑著邀請他一起回家。
小孩子都是這樣喜怒無常的嘛?
宋星橋自認腦袋瓜還算聰明,籌謀也頗深,可在這個小姑娘跟前,仿佛毫無用武之地。
他完全猜不到寶兒下一句會說什麽,也猜不到她到底想幹嘛。
她那麽小,眼神澄澈如一張白紙,又怎會成人那套兩麵三刀,口蜜腹劍的把戲。
可是,她根本不按套路出牌,實在讓宋星橋無奈。
他苦笑扶額,心道:不管如何,這孩子不能久留,得趕快支走。
他沉了臉,輕輕推了寶兒一下,冷聲道:“小姑娘,你認錯人了。”
認錯了嗎?
寶兒也有些疑惑,本能湊近了睜大眼睛仔仔細細端詳他的臉。
四目相對,大眼對小眼,從來沒有怯場過的狀元郎,被一個小姑娘給看紅了臉。
他避開寶兒的眼神,偏頭望向別處。
寶兒卻眼前一亮,非常肯定說道:“我沒認錯,你看,這裏跟畫像上一模一樣。”
她肥短白軟的手指,輕輕地在宋星橋的喉結上戳了一下。
一顆米粒大小的紅色小痣,位於宋星橋喉結的右下方。因為位置隱秘,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若非很親近的關係,一般人根本不知道。
可是,這小姑娘怎麽會一眼就認出來呢?
畢竟涉及隱私,宋星橋警惕地捂了捂脖子,防備十足地望向寶兒。
小姑娘得意洋洋,一副“我什麽都知道,你不用再掩飾了”的神情。
一時車廂裏空氣有些膠著,宋星橋擰眉想了想,小聲問:“你那個神仙哥哥,到底是何許人也?”
“嗯,我娘親說他……很厲害。”
寶兒一臉誇張,卻也隻是說了句廢話。
中華文字博大精深,同一個詞,放在不同的語境裏頭,會有不同的含義。
聰明如宋星橋,也絲毫猜不透這個所謂的“厲害”,到底是什麽含義。
這事說來話長,寶兒小大人似的,常偷聽大人們說話。
有一次,綿兒在給雲熙整理書房的時候,在桌上發現一張畫像。
那是雲熙根據記憶親手畫的,明眼人一瞧便知道是誰。
當著雲熙的麵,綿兒裝聾作啞不敢提及,可背著她的時候,常常牢騷滿腹。
說什麽宋星橋害人不淺,一走好幾年,連信件都不曾遞回一封,真夠心狠。
還說男女之間,不論對錯,但凡女子落了淚,錯誤便在男人身上。
“小姐偷偷掉了多少淚,這姓宋的果真不知嘛?現如今麻九爺和丹娘夫人都不在了,他竟如消失一般,毫無音訊,當真是個渣男。”
綿兒氣憤之餘,粗俗之話便脫口而出。
總之,綿兒對宋星橋成見頗深,她邊收拾邊嘮叨,發泄心中不滿,根本沒留意寶兒這個小調皮,不知道什麽時候偷偷溜進來,躲在書案下跟她玩躲貓貓。
小姑娘信以為真,嘟囔著要去找畫中人算賬。
綿兒生怕她無知無畏作出什麽出格的事兒,隻得哄她,說畫中人是位神仙哥哥,得道成仙上了天庭,根本找不到。而且他是個很厲害的人,一般人根本打不過。
總之,哄小孩子的話,不拘對錯,也不管誇張不誇張,有效果就行。
寶兒當真被嚇唬住了,莫名竟生出崇拜之情。
原以為這些話,她轉頭就忘了,誰知小姑娘竟然牢牢記在心裏,不光記下了話,還把畫像當中,宋星橋那顆不起眼的小痣,也一並給記在心上。
當然了,這些緣由都是後話,宋星橋也不得而知,我們以後再講。
此情此景之下,宋星橋料定從小姑娘嘴裏,再套不出什麽話,眼睛一眨,心生一計。
他說:“我們做個遊戲好不好,要是你贏了,我便同你回家。若你輸了,那就乖乖回去,隻字不許提到我。等下一次我們再遇見,繼續做遊戲,直到你贏了,我便跟你一同回家。”
“真的嗎?”
小孩子對遊戲毫無抵抗力,甚至一聽到這兩個字,就會莫名興奮。
寶兒點頭如搗蒜,“你說怎麽做遊戲,我聽你的。”
隻見宋星橋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個小小的物件,拿在手上輕鬆一拆解,掌心裏變成了六根木條。
“把木條組裝複原,如果成功,我跟你回家,如果不行,隻好下次再說了。”
寶兒才三歲,尚未開始讀書啟蒙,更沒見過魯班鎖這樣精巧的小玩意。
她拿在手裏,十分新奇,卻完全不懂宋星橋的要求是什麽。
宋星橋無奈,隻得當著她的麵組裝一回,又再拆開。
他衝寶兒努努嘴,寶兒把木棒拿在手裏,依舊完全不知如何下手。
不過,小姑娘並不是一根筋兒的人,她很快認清了現狀,把木棒丟給宋星橋,滿不在意道:“這玩意我沒見過,自然不會玩。等我回家練上幾天,下次見麵便能輕鬆贏你了。”
說著,她傲嬌轉身,撩開門簾,順著馬車夫來不及撤走的車凳,爬下了車。
“爹爹,我在這呢。”
她兩手攏在嘴邊大喊,不大會兒,剛剛散開尋找的眾人紛紛跑了回來。
“我的小祖宗,你去哪兒了,真是嚇死我們了。”奶娘嚇得帶著哭腔,上前一把抱住她,生怕別人因她調皮生氣教訓她。
楊紹祖擦一把額頭的汗,氣鼓鼓如青蛙一樣。
這孩子調皮,天不怕地不怕,無知無畏,若這樣下去以後怕是要闖禍的。
他有心教訓幾句,佯怒問道:“你去哪了?怎地一句話不說,就偷偷離開?”
寶兒現在才知道害怕,想說實情,腦海裏又浮現出剛才跟宋星橋的約定。
她抿唇搖著小腦袋,任別人如何追問,就是不開口。
“人沒事就好,想必今日寶兒也嚇壞了,回頭得了空再細問不遲。”
雲熙發了話,大家自然不好再追究,紛紛告別各自散去。
佟致登上馬車,就見宋星橋腦袋靠在車廂上,眯著眼睛裝睡。
“兩位大人坐穩了,咱們這就打道回府。”馬車夫殷勤提醒。
馬車搖晃著走到岔路口,跟姚府馬車一南一北,相背而行又走了很遠,佟致方才忍不住發問。
他先輕咳一聲,目不斜視盯著前方,假裝漫不經心開了口:“你跟那位姚小姐,別是老相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