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九趕著馬車直接進了小巷子,準備領著星橋和雲熙,從府衙的側門進去,不料被腰挎橫刀的衙差攔住。
“衙門重地,閑雜人等,不許進。”
衙差冷冰冰,斜眼掃過他們三個,滿臉隻寫著兩個字:鄙夷。
“是我”,麻九嬉皮笑臉摘下草帽,湊上前好讓對方看清自己的五官。
他也算是劉大人的常客,跟幾個守門的衙差,也都熟識。
隻是,他以前都是晚間來,很少像今天這樣,青天白日,堂而皇之地過來。
顯然,麻九高估了自己。
守門的不光沒認出他,反而抬手狠狠推了他一把,鄙夷地啐了一口,罵道:“老子管你是誰,說了閑雜人等不許進,聽不懂嗎?”
今日麻九穿得隨意,粗布短褐,一看就……很好欺負。
麻九氣得鼻子都歪了,心道:我搶劫的那些金銀,有三分之一都交給了府衙,劉望蜀美其名曰,給兄弟們發俸祿,沒想到養了這樣一波狗奴才。
進門還需看他們的臉色?真是氣煞爺爺了。
麻九正欲發作,隻聽院內有人出來,認出了他。
“你怎麽來了?”那人顯然跟麻九十分熟悉。
守門的衙差一驚,慌忙退到一旁,哈腰喚了聲馮師爺。
馮師爺四十來歲,精明消瘦,兩隻眼像刀子似的。
他捏著細軟的山羊胡,望著麻九皺了皺眉,低聲責備道:“不是說沒事別聯係嘛,大白天的,你怎麽過來了?”
“閑著無事,下來看看。”麻九憨笑著,探頭探腦往裏張望,“劉大人在嗎?好久沒見他了,還挺想他老人家的。”
馮師爺那張臉瞬間垮了下來,不耐煩道:“最近風聲緊,你們暫且休憩一陣,莫給劉大人添亂。”
麻九搓了搓手,一副為難的樣子,“山上幾百口子兄弟,也都要吃喝呀,而且那幫混小子,一閑下來就喝酒鬧事,我也是沒辦法。”
馮師爺歎了口氣。
他何嚐不覺得惋惜,以前麻九進貢來的金銀,他也得了好些。
這些日子劉望蜀不讓他們動手,沒了夜草,馮師爺的日子過得也捉襟見肘。
養在外頭的青蓮姑娘,連著好一陣,都沒給過他好臉色了。
馮師爺耐著性子道:“再等等,回頭崔密使走了,你們就可以馬上行動。”
“崔密使?”麻九一雙眼睛瞪得老大。
涼州城裏有點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線。而這個崔密使,是他不曾聽過的名字。
憑直覺判斷,姚府命案跟崔密使,脫不了關係。
這個信息,更堅定了麻九進去會一會劉望蜀,探探口風的決心。
他推著馮師爺往裏走,賴皮道:“我來都來了,空跑一趟怎麽能成。還請馮師爺替我美言幾句,好歹讓我見劉大人一麵。”
馮師爺那雙小眼睛眯成了兩道線,搖著腦袋道:“你這個潑皮無賴,說了不成就是不成。沒事兒趕緊回去吧,別給我們添亂。”
他剛準備往回走,被麻九揪著衣領給拽了回來。
“馮師爺,幫幫忙,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兒要見劉大人。”
神不知鬼不覺,麻九從袖中拿出一塊碎銀子,趁人不注意,塞到了馮師爺腰上。
麻九蒲扇似的大手,在馮師爺螞蚱腰上拍了拍,擠眉弄眼道:“幫幫忙,哥們這輩子忘不了馮師爺的良善,以後一定會好好孝敬你的。”
馮師爺那雙綠豆眼,看人時似刀,看錢時似秤,打眼一瞧,就能估摸出斤兩。
十兩。
比他一個月的月俸還高,拿去哄青蓮,那女人的臉能笑成一朵花。
馮師爺的眼睛頓時亮了,站直身子,故作嚴肅瞪麻九一眼,罵道:“兩個大男人,拉拉扯扯,成什麽樣子。你在這等著,我進去看看。”
他衝麻九眨了眨眼,一撩袍角,進去刺探情況去了。
麻九心裏有了譜,哼著小調,悠哉悠哉等著。
半盞茶的功夫,馮師爺腳步匆匆出來,隔著老遠衝麻九擺手,讓他進去。
麻九一臉驚喜,扭頭招呼星橋和雲熙。
不料馮師爺冷下臉,道:“你自己一個人進去,無關人等外頭等著。”
“這倆是我的小跟班,我帶著漲漲見識。”麻九笑著解釋。
“你小子事兒真多,你以為自己幹的什麽光榮事業,還培養接班人呢?讓你自己進來就趕緊滾進來。”
十兩紋銀,買不來馮師爺幾次笑臉,再說下去,麻九恐怕都進不去了。
俗話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寧可得罪劉望蜀,也不能得罪這個姓馮的。
這人陰狠手辣,最擅背後捅刀,得罪了他,日後不定給青峰寨挖多少坑呢。
麻九沒轍,轉身衝星橋和雲熙擺擺手,讓他倆在外頭等著。
馮師爺那雙眼睛,仿佛發現了什麽,不停在星橋和雲熙臉上打轉。
待麻九走近了,他一努嘴,饒有趣味問道:“那倆是誰呀?”
麻九笑著扣住他的雙肩,迫使他轉過身,很不在意道:“兩個小土包子,沒見過什麽世麵,聽說我下山找劉大人,非要跟過來開眼界見世麵。既然不允,那就算了,讓他倆在外頭等我就是了。”
馮師爺眼睛轉了一圈,道:“你小子,生氣了?”
麻九搖頭,“我唯劉大人馬首是瞻,馮師爺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哪兒敢生氣啊。”
麻九把當初哄丹娘的本事,使出來九成九,催促著馮師爺趕緊往裏走。
馮師爺沒試探出結果,眼珠一轉,換上一副笑臉,“最近風聲緊,劉大人願意見你,已經是網開一麵了。咱們小心行事,準沒錯。”
一個“咱們”,讓馮師爺說出了大家同上了一條賊船的況味。
麻九心中大罵:誰跟你們這幫黑心肝的一條船,要不是……
他麵上沒有表現出分毫,點頭哈腰道:“那是那是,劉大人和馮師爺的幫扶,我麻九這輩子都忘不了,做牛做馬,定當報還。”
望著麻九高壯的身軀,在馮師爺麵前點頭哈腰,星橋歎口氣,轉身讓到旁邊。
“兩個小叫花子,別賴在門口,給我退到巷子外頭去。”
守門的衙差重又抖擻起來,甚至比剛才還要凶悍。
大有把剛才從麻九麵前折掉的麵子,再加倍從星橋和雲熙身上找補回來的意思。
“九爺在裏頭,我們走遠了,怕他等會兒找不著。”星橋不服氣,並沒動窩。
“爺爺的話,你敢不聽?”
守門的衙差壓著刀把,大搖大擺走過來,朝著星橋身上踹了一腳。
雲熙忙往後拉扯星橋。
星橋借勢往後跳了一步,堪堪躲過。他低頭拍打一下衣裳,很不服氣瞪了那人一眼。
“喲,你小子不服氣是怎麽地,哥幾個,教訓教訓他。”
一眾衙差惡狼一樣圍了過來。
剛才麻九給馮師爺塞銀子,他們可都看見了。
不能從麻九身上敲點好處,那就換個地方,總歸這倆半大孩子,看上去就很好欺負。
星橋耿直,少年意氣,還是個未經世事磨礪的硬骨頭。
心中尚有光芒萬丈,眼裏更是揉不得一點沙子。
他一挺胸脯,朝著那幾個人輕蔑道:“衙差當街打人,你們好大的膽子。”
“打的就是你。”
那幾個人凶神惡煞圍攏了過來。
雲熙並非膽小怕事,而是敵眾我寡,萬一動起手來,吃虧的還是他們。
況且她的身份,萬一被揭穿,會惹來更大的麻煩。
她往腰間摸了摸,先摸到一錠十兩的銀子,隨後換上一塊散碎銀子,不由分說拋給了打頭的那人。
她也不開口,拉著星橋就往後退。
那人開始還罵罵咧咧,接下銀子立刻喜笑顏開起來。
“別看這小子娘們吧唧的,還挺上道。”
幾個衙差哈哈笑起來。
星橋最看不慣這些人了,捧高踩低,十足的勢利眼。
他氣鼓鼓被雲熙拽著,出了巷子口。
“明知道他們冒壞水欺軟怕硬,你幹嘛還給他們錢?”
星橋心頭憤恨。
雲熙也不說話,看看他,再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人靠衣裝馬靠鞍,兩人現在都是下人打扮,也難怪那些勢利眼看人下菜碟。
星橋頓時消了氣,一指旁邊的青石台階,示意雲熙坐過去。
雲熙往旁邊挪了挪,卻沒留意,懷裏那個粉色的緞包,不小心掉出來,正好落到星橋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