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把刀是丹娘親爹的遺物,關鍵時刻救過她的命,這些年被她擺在條案上,擦拭得一塵不染,如神佛般供著。

她曾暗暗發誓,如有一日再遇崔石,定要祭出這把寶刀,取那狗賊的性命。

不想,這一日突如其來。

從小一起長大,麻九了解丹娘的脾性,知道她重情重義,絕非是貪生怕死之人。

麻九毫不猶豫衝上去,從背後抱住了丹娘。

丹娘用力掙了掙,低吼道:“十六年前,都怪咱們輕敵,被那狗賊打了個措手不及,沒能反應過來找姓崔的算賬。

算他祖上積德,閻王爺多給他十六年陽壽。今日再來挑釁,可就沒那麽容易了。姑奶奶我絕不會放過他,哪怕同歸於盡,我也要讓他走不出涼州地界。”

麻九抱得很緊,任丹娘死命掙紮,也沒掙脫。

把臉埋在她的脖頸處,麻九啞著嗓子道:“狗賊必死,娘子大可放心。隻是,我有一事求你,你務必答應我。”

“都什麽時候了,還說那些嘰嘰歪歪的話。”丹娘像是猜到麻九接下來要說什麽,故意粗門大嗓推脫。

麻九氣得用力扭過她的身子,迫使她麵對著自己。

終於鼓足勇氣,迎上她的目光。

他用力扯了下嘴角,本想對她笑的,奈何硬擠出來的笑,比哭還難看。

他抬手幫她把一縷碎發掖到耳後,柔聲道:“打打殺殺的事兒,都交給我,不勞娘子插手。”

丹娘氣結,爭辯道:“斬殺狗賊這種活,可不是普通的打打殺殺。姓崔的是我們沈宋兩家的仇人,不殺他,我沈丹娘誓不為人。以前他躲在京城,咱們夠不著他,現在他主動送上門來了,既來之,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誓要把他狗命留下。”

“我聞聞你的手有多辣。”麻九攥著她的腕子,把手送到自己唇邊。

狗男人永遠沒個正經。

丹娘氣得抬腿,拿膝蓋頂他。

麻九的指腹,在丹娘眼尾輕輕劃過,仔細端詳著眼前人。

曾經嬌嬌俏俏的小姑娘,如今已經徐娘半老,不知道什麽時候, 眼角也生了細紋。

麻九歎了一聲,兩手握住丹娘的肩頭,認真嚴肅,卻又玩味不恭,他含著笑問:“沈丹娘,你已經不是小姑娘了,說話做事別這麽衝動好嗎?”

丹娘臉一熱,卻梗著脖子抗議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你讓我如何冷靜。”

“隻是因為宋教頭嘛?”麻九意有所指。

丹娘臉一熱,別過頭去。

她越躲避,麻九越執著,追問道:“沈丹娘,這些年你跟著我,可曾後悔過?”

丹娘臉騰一下紅了,罵道:“你這個老匹夫,都什麽時候了,還有閑情吃幹醋。你給我打起精神來,咱們斬殺狗賊,報了大仇,再說這些無關痛癢的話。”

“這可不是無關痛癢的話。我知道,當年你心裏隻有宋鳴陽,何曾拿正眼看過我呀。他少年將軍,意氣風發,青春得意,多麽風光。

可他心裏沒你,他聽從家裏安排,娶了門當戶對的官宦小姐,哪怕他已為人父,你依舊對他愛慕有加,連他的兒子,你都視若己出,對不對?若不是發生那等變故,若有機會嫁他做小,你也是心甘情願的,對嗎?”

這些年,麻九表麵上大大咧咧,心裏卻如針鼻兒那麽大。

若不是經曆那場變故,丹娘是絕不會嫁給他的。一想到這些,他的心就發堵。

無端的猜測,如烈火烹油,讓丹娘怒氣更盛。

“姓牧的,你再說一遍。”她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事到如今,不吐不快,麻九鬆開她,一副視死如歸,豁出去的樣子,“我心裏一直有道坎,想問又不敢問,憋在心裏十多年了。今日你跟我說實話,你心裏……是否有過我?”

大敵當前,糙老爺們不做正事,扭扭捏捏吃幹醋。

沈丹娘氣不打一處來,抬手在麻九的腦瓜上狠狠敲了一下。

“姓牧的,我心裏沒你,自始至終都沒你。你滿意了吧?你若是貪生怕死,不敢找姓崔的報仇,你就直說。之前口口聲聲,說要替我爹報酬,替河西軍枉死的兄弟報仇,我就當你在放屁。

什麽狗男人,都是一路貨色,看見年輕漂亮的女孩子,就急哄哄往狗窩裏拖,有了年輕姑娘,就忘了以前的情誼。

行,以後咱們一刀兩斷,你寵你的小嬌妾,我帶著星橋去報仇。咱們一刀兩斷,從此再無牽扯。”

本是罵順嘴了,可說著說著,心口沒來由悶疼起來,眼淚也不爭氣地開始狂飆。

麻九看不得女人哭,尤其看不得丹娘哭。

從小到大,隻要她一掉眼淚,他就開始麻爪。哪怕讓他上天摘星,下海捉鱉,也會毫不猶豫地答應她。

這次可能是兩人最後一次單獨膩在一起了,若讓她哭,麻九死也不會瞑目的。

他想讓丹娘開心快樂地活著,不管何時何地,他隻想看她笑。

他上前一把抱住了她,喃喃道:“你心裏有我,我知道你心裏有我。咱們不糾結這個問題了,你別哭。

星橋等會兒就回來,你聽我的安排,我著人護送你們,抄小路逃出涼州地界。你們先躲避幾日,等安全了再回來。”

“躲?”丹娘怒而推開他,“為什麽要躲?我沈丹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頂天立地,天王老子來了,姑奶奶也不怕。我為什麽要躲?”

她一揮手,口氣不容置疑,“你休要再胡思亂想,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青峰寨,跟你死在一起。”

她握了握拳,一臉篤定:“咱們一定能贏,姓崔的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遲早得償命。”

咬牙切齒說出口的話,聽到麻九耳朵裏,卻比蜜語甜言還要誘人。

她說,死也要跟他死在一起。

我願陪你去死,比我愛你,深情千萬倍。

麻九上前一把捧住沈丹娘的臉,不管不顧,用力親了下去。

橫衝直撞,像個毛頭小子一樣,用力嘬了一口,隨即鬆開了她。

他興衝衝開門出去調配人手,布局防禦去了。

在門口正好遇見星橋,叮囑他一定要保護好幹娘。

星橋應了,剛邁進門檻,便聽丹娘招呼道:“你回來的正好,我有話對你說。”

“幹娘請說。”星橋預感不妙。

“你隨我來。”丹娘在前,領著星橋去了她的屋子。

她翻箱倒櫃找出兩軸畫,攤開一副放在圓桌上,道:“這便是你爹爹,他名叫宋鳴陽,曾是河西軍最負盛名的少年將軍。”

這是丹娘第一次正式提起星橋的父親。

他不禁啞然,下意識走上前,拿起桌上的畫像,仔細端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