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像上的男人騎在馬背上,身著鎧甲,手握長槍,威風凜凜。
細看眉眼,與星橋七八分相似。
“這就是我爹爹嗎?”
伶牙俐齒,口若懸河的少年,此時有些茫然無措,連呼吸都不平順了。
他小心謹慎,好奇又膽怯,用近似哀求的口吻問:“我爹爹是個怎樣的人?”
提起過往,丹娘心底生出幾分豪氣,一邊拿帕子擦拭畫軸,一邊道:“你爹爹他可是百年一遇的大英雄。十三歲參軍,十七歲初戰成名,二十歲禦封鎮遠將軍,是河西軍最負盛名的少年郎。若不是……”
後邊的話,讓人哽咽難言,丹娘嗓音發顫,頓了頓方才繼續,“若是他能活到現在,疆域往西再挪百裏,不過是小菜一碟。”
“我爹爹……他是個大英雄。”
宋星橋喃喃自語,雙眸中湧起熱淚,灰敗神色一掃而空,亮晶晶透出笑意。
每一個少年心中, 都有個英雄夢。
“爹爹他十七歲時,已經年少成名,而我……”他滿臉愧疚,垂首盯著畫像端詳,像是立誓一般,小聲道,“我也須抓緊些才行,下屆科考若能一舉奪魁,方不辱沒爹爹的名號。”
他抬頭衝丹娘憨笑了下,莫名把她的心扯得生疼。
親手養大的孩子,自然願意看他承歡膝下,安安穩穩守在自己身旁度過一生。
可是,家仇舊恨不可遺忘,這孩子他身負重任,不可驕縱。
一想起遙遠的京城,魚龍混雜,善惡難辨,如龍潭虎穴一般,又怎能讓人放心。
不對,科考可以暫且放一邊,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兒要做。
她說:“宋師兄對你寄予厚望,虎父無犬子,你定比他還要優秀。”
“師兄?幹娘叫我爹爹師兄?”
星橋眨著眼,八卦神采一閃而過。
沈丹娘點點頭,悵然道:“他是我爹爹的愛徒,沈家絕技金剛十三槍,他學到了十成,舞起來虎虎生風,出神入化,比我老爹還要厲害。
那一年深秋,回紇來犯,宋師兄跨騎駿馬,身背一杆銀槍,率領三千鐵騎,趕跑數萬敵軍。一戰成名,獲封驍騎校尉。再後來百戰百勝,禦封鎮遠將軍。
那時候的宋師兄,可真是意氣風發,無人能出其右啊。”
陷入回憶中,丹娘臉上的笑容,增添了幾分嬌羞。
“那……後來,他又是怎麽死的呢?”
星橋神情肅穆,問得極小心。
丹娘臉上的笑容隱去,眸中燃起兩簇火焰,“這事兒說來話長,以前不曾跟你提起,是因為你年紀小,怕你心生負擔。今天,我必須把事情原委,都說於你聽了。”
關乎生死,兩人不由都肅穆起來。
丹娘道:“十六年前,河西軍原劃在靖王麾下,先帝病入膏肓,眾皇子躍躍欲試。呼聲最高的靖王,一朝失利,被貶為庶人。他連家小都顧不周全,更枉論能護住咱們。
河西軍這塊肥肉,多少人早就垂涎三尺,虎視眈眈。於是,各種莫須有的罪名被扣下來,咱們毫無意外,成了待宰的羔羊。
潑過來的髒水,本就是子虛烏有的事情,咱們自然不會承認。可是,玩弄朝政那幫孫子,他們最擅內鬥內訌,他們……”
想起以前經曆的種種,沈丹娘依舊心有餘悸。
“幹娘,你喝口水,歇會兒再說。”
星橋扶著丹娘坐下,倒了杯水遞過來,乖巧地坐到旁邊,矮身趴在桌上,仰臉望著她。
就像小時候一樣。
丹娘那顆心,瞬間融化了。
喝了口水,勻了勻氣,方才緩慢又開了口。
“有人揭發,說你爹爹私通敵國。大家都知道,這是子虛烏有的事兒,你爹爹自然不會承認。可他們手段太多,不認便挑起內訌,以加官進爵為由,鼓勵河西軍自揭自檢。
有人經不起**,為了前途,不惜出賣隊友。一時之間,河西軍營內人心惶惶,人人自危。你爹爹氣急,當庭暴打監刑官,指責他擾亂軍心,其罪當誅。卻不料,一時衝動鑄就了大錯。”
“小小監刑官,打了便打了,怎會鑄就大錯?”星橋不解。
“你有所不知,那崔石手握禦賜金牌,見金牌如見皇帝。打了他,罪若欺君。欺君之罪,當誅九族。”
“崔石?又是那個狗賊。”星橋猛然站了起來。
丹娘咬牙切齒,“就是那狗賊。他揚言要以謀反之罪,上報朝廷,取締河西軍。你爹爹不忍心拖累大家,隻得伏法。”
“後來呢?”星橋雙目猩紅,顫聲追問,“他們在我爹爹身上,施加了什麽刑法?”
丹娘閉著眼睛,似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方才從嘴裏吐出兩個字。
“車裂。”
車裂,五馬分屍。
一代忠勇的武將,連全屍都不曾留下。
一腔壯誌報國心,竟落得如此下場。
宋星橋瞬間呆住,意識和身體,仿佛都不聽使喚了。
丹娘心疼地在他肩頭拍了拍,又道:“那時你才一歲多,你娘親被崔石脅迫,親眼目睹了行刑的全過程。她忍受不住,撞柱而亡,死在了你爹爹屍首旁邊。”
宋星橋呆呆的,像是沒聽見。
情緒可以控製,眼淚卻是難抑。兩滴豆大的眼淚,滴落在畫卷上,洇染了兩個圓。
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可是越擦落得越多,最後隻能以袖遮麵,嗚咽哭了起來。
丹娘虛虛地抱住了他,什麽也沒說,隻是虛虛地抱著他。
猶豫了很多年,該不該把這些舊事說於他聽。一方麵希望他像尋常孩子那般,簡單快樂,無憂無慮地長大。一方麵又希望他豪氣雲幹,知恥奮進,有朝一日能替父報仇,替河西軍報仇雪恨。
猶豫著,便拖到了今日。
崔石即將上門挑釁的今日。
青峰寨生死存亡的今日。
門外,麻九在調配人手,院子裏腳步嘈雜,如臨大敵。
星橋停止痛哭,抬頭看向沈丹娘:“幹娘今日跟我說這些,莫不是有大事兒發生?”
“崔石要來青峰寨剿匪,想必他已經知道了咱們的真實身份。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必須做個了結。”
星橋不由大驚失色,不過須臾,他擰眉握拳,發狠道:“狗賊來得正好,我正要替爹爹報仇。”
丹娘攔住他,勸道:“今日你且躲在後邊,我與你義父,與那狗賊不共生死。今日取他性命,日後正名,還需你來進行。”
所謂正名,便是星橋科考奪冠,獲得麵見聖上的機會,到那時候當麵陳情,禦前喊冤。
星橋還想說什麽,門外傳來麻九的聲音。
“探子來報,崔石大軍已經到了山下二十裏處。夫人是否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