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未來得及道別,昭婉的這位良善的師弟便飛馬疾馳離開。記得方才在昭婉京城家中的正堂裏,這位青澀的年輕男子,消瘦的身軀,畏怯的麵上,為了替師姐求情竟被師傅無情的腳踹,這一幕又鮮活地呈現在高籬麵前。

冷風瑟瑟,他不能久留冰天雪地裏,必須回到客棧,起碼大春帶來的玲瓏玉佛便是昭婉使出的一個信號,他空空的內心此時也該多幾分堅持與篤定。

京郊之處,不再如方才的村落,這裏早已燈火通明,就算暗夜無度也能瞧見街巷繁華。高籬回到“朋悅客棧”褪去鬥篷,在他的客房裏已經聚集了五名護衛同他一道商略明日拜見王禦史之事。

人多計謀也多,這是高籬謙而下學得來的碩果,無論一路行來,這期間遇著的瑣碎之事便是多聽眾人意見再做決定才會順順當當。如今,兩位副手都不在他身旁,惟有這些乖順的高府暗衛與家丁可為他多出主意了。

一番計較之後,主意拿定,安排分工,各自去忙碌,直到完成任務才輪班寐下,除了公子一人無需操心,便一直睡到天光大亮。

盥洗一番,啖啜完成。久坐房內胡想了一會,看時辰也該到了王禦史去早朝歸來了。起身,雖然昭婉不在他身旁,高籬既來之則安之,他仿佛初生牛犢不怕虎,心靜如水,闊步就走。

京城裏的高家銀莊派人帶了輛馬車接送公子去到王禦史的府邸,此刻,府邸便在眼前,他下來車輦,深吸一口氣,剛欲邁步要走,孰料此時,身後一人突然出現。“公子等等!”

熟悉的鶯歌靡靡之音。他匆遽回首,“昭婉,你……你來了……”

“嗯!公子怎忘了,昭婉說過會陪你一道來王禦史的府上嗎?”昭婉又似平常那般蹙眉,噘嘴薄斥了他一般。

“可是你昨晚攆我走……後來派大春來指路也沒說你今天會陪我……”他想說怪她,可他卻害怕說出來的話,昭婉會不會一氣之下扭頭就走呢?

掩袖幹笑。“公子真是,既然來我家,為何衝撞我師傅令他不快呢?要不是我也不必在師傅麵前哀求了一夜,他方才答應我出門的。長話短說,時間緊迫,公子還是進去吧!”

“好!”對昭婉的歪怪他已不在乎了,隻要她肯回到他身邊比什麽都重要。

……

兩炷香時間,器宇軒昂的公子哥與女扮男裝的素顏美人護衛款步緩緩離開了這座高家在京城的遠親府邸,麵上皆舒緩平淡,似是此番拜訪大功告成,取得圓滿成功。

回到一直等在府外的車輦,高籬道:“昭婉上馬車吧!棗紅馬讓下人幫你騎回客棧安頓。”

搖搖頭,粲然一笑。“公子,今日拜訪竟如此順遂,實出昭婉所料,我覺著高府一定能避過這次的災禍了,公子便也可安心凱旋歸去。昭婉還有要事在身,不便陪你,我…我走了,也放心地走了。”

“什麽?你說什麽?剛剛幫我完成了重大事宜,你怎可再離我而去?”他又次激動不已,伸手便拉著她的臂膀。

一抬手,輕推了一把,昭婉麵上肅然,秋水眸光盈盈,柳葉眉舒展。並未因公子的失禮而氣惱。“公子莫再強留,人生聚散無常,今日昭婉助力公子完成重大事項已是心滿意足,不敢再擾亂公子的行程計劃。我真的該走了。”

“你胡說,你信口雌黃,你……你說的都是假話,你該記得你我的約定,白紙黑字你難道要違約嗎?你不怕……”高籬真個混亂了心思,已不知自己在說什麽了。

垂首不再觀他,因為他那絕世的俊顏已經扭曲無狀,憤怒的語調、粗魯的舉動無不可以用心窺見他為愛變的狂放恣肆,哪怕是大街之上。

赤唇翕動。“公子,請你放手好嗎?人來人往瞧見多不雅?”

“我不管,你若答應留在我身邊我就放手,否則免談!”他言辭激烈。

“也罷!昭婉答應你,但你還要快馬去攆先頭隊伍,昭婉也要替師傅完成一件重要任務。不若,五日之後,公子約莫也該順道歸來京畿,昭婉便在朋悅客棧門外等你再隨你返回玉湘城,可好?”

他連忙鬆手,麵上笑容堆積。“真的?”

“嗯!”她使勁地頷首。

“好!五日再見,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哦!”高籬那張絕世俊顏笑歪了形。

莞爾一笑。她道:“公子,我可是小女人,不是君子。”

高籬聽聞,嘴巴大張,一時無言以對。

“公子保重,五日後未時朋悅客棧門前再會。”言罷,昭婉抱拳施禮,江湖兒女英姿颯爽就佇立在高籬的麵前。

瞧著她那張惑人心思的嬌顏,高籬說不出的怡悅,因為他知道昭婉正一步步走入他的人生之路。他自信她一定會成為他最渴慕的新娘。

公子大街上這般失禮地盯著她看,使得昭婉頓時心中發毛,她想著的便是趕緊離開,去替師傅完成任務才好,反正五日後他們還會在朋悅客棧相見的。且這回可是師傅昨夜要求她去玉湘城高府繼續擔當府上教頭的。

雖然昭婉一時難以摸清師傅的用意,但大約不出十之八九都是為了錢財,師傅的奸謀無論是出於什麽,隻要讓她回高府,她就有辦法時時暗中保護公子乃至他的家人。若師傅並無惡意則罷了,反之她必然會處處破壞而保全高府一家人。而況,高府是玉湘城第一巨賈,其家中的暗衛不計其數,究竟有多少,連她莫昭婉都不曾知曉準確。師傅若動了歪心思,隻怕是雞蛋碰石頭,不會有好結果。

昨日的一場飛雪終於止住,蒼穹朗晴。高籬望去她躍動的背影,心下一縮,總有就此別離隔兩端的淒涼,依依難舍。

不待公子心有感慨千萬,一旁的矮肥粗衣車夫點頭彎腰恭敬地問道:“公子,回去了嗎?”

眸光一瞥,側顏瞧見笑嘻嘻的車夫,高籬頷首,嘴巴翕動。“走吧!即刻回客棧用午膳,用完後便要趕路。”

“是!公子請上車。”矮肥粗衣車夫弓著腰伸手示意。

無需猶豫,登上馬車,一路返回朋悅客棧。而後午膳,再召集十六名家丁與暗衛整備齊全,缺少的物資從京城高家錢莊分鋪裏置備,迎著晴陽一路騎馬奔馳,最終攆上大隊人馬。

……

五日後,朋悅客棧門前。未時,高籬負手而立,他已經等了許久。因一個約定,他早已來此。

來來往往的人群,身旁兩名家丁的四處張望,一切都顯得令人焦急。未時三刻,等待的人依然未出現。

“二公子,不若讓小的去莫教頭的家中去一趟,萬一她在家中耽擱了小的也好催她趕來,二公子意下如何?”一名高瘦的家丁抱拳欠身稟道。

“不必了,你留下,我去。”高籬搖頭歎息一番,邁步走至高頭大馬旁,心中略作思索,而後抬腿上馬。

天公作美,晴陽依舊,高籬統攝家丁與蒙麵暗衛共計十四名護衛分散騎馬奔馳急速,朝高府莫教頭京郊的那處民居。

心急如焚,高籬知道昭婉的脾性,向來說話算數,不會無故失約。此番違背,若非出了意外便是她那惡師刻意阻攔。心中無法料準她究竟遭逢了哪種艱困,他隻有麵對。設若此番是她惡師故意刁難的話,十四名護衛必然用上,絕不再姑息惡人。

一匹快馬飛奔迎頭而來,正是高府裏全身包裹黑衣的暗衛。方才他打先頭,前去查探,此時回返與公子一行會合報信。

“籲!”暗衛及時緊拉韁繩,馬兒長嘯一聲原地停下。暗衛飛身一躍,下得馬來。抱拳俯身稟道:“二公子,莫教頭的屋宅已被大火焚毀,她人也不知去向。”

“啊!”高籬大吃一驚,延仰遠眺,果然遠處可見黑煙嫋嫋。“怎會如此?”

“小的不知!”報信暗衛如實回他。

“你們……你們快快隨我去尋人。”高籬焦炙不已,催馬疾行。

待十多人的隊伍趕來時,昭婉京郊的家宅已然毀去,隻剩下殘垣斷壁和未燃燒殆盡的木質門柱見證著此宅被毀應當不久,可能是晨間抑或是一會之前。

“快……快分散……給我找人,必須找到莫教頭。”高籬心中隻有她,無論現在是何種狀況,找人才是最為緊要的。

眾人紛紛抱拳領命稱“是”,而後各自四散開來,希冀盡快找到莫教頭,也好令公子的心急可得平複。

不消一會,果然在一片林密處,發現了莫教頭的行蹤。一名家丁連忙趕來稟報公子。“稟報二公子,莫教頭找到了。”

“哦?在哪?”高籬被身後的家丁言辭給救回了心智,連忙轉身,麵上怡悅而喜。

“莫教頭正同一幹人在北邊密林裏激鬥,方才府裏的兩名暗衛大哥已經衝上前去襄助莫教頭了,他們叫我來稟報,招呼大家都去幫忙。”

“好,快,全部人等隨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