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芍腳步一滯,疑心道。“這二人都是二少爺派來的眼線,不應該心不齊,會不會是紅蓮城府更深一些?”
沐雲遙眸色閃過一道亮色,嘴角揚起淡淡笑意。她的白芍,成長了。
“應該不會吧。紅蓮看起來像個老實心善的,這些日子花圃那邊主要也是她在打點,還有小姐上次罰抄的女則,都是她一個人完成的。”青露認真的思考,想了想又繼續補充道。
“對了,女則交給她們,我開始也特別不放心,所以偷偷去西苑看了幾次。後來發現紅蓮通宵抄了整夜,眼睛都熬黑了,還不忘仔仔細細的檢查了許多遍。”
青露有些不好意思的低頭,“紅蓮那股認真負責的勁兒,連奴婢看了都有些自慚形穢呢。”
白芍還是有些遲疑,看了看自家小姐,發現沐雲遙淺笑著用目光鼓勵她繼續說,於是,白芍便有了勇氣,將內心的思慮緩緩道,“當初在西鄉,柳氏剝削小姐財產的時候,也格外的小心認真,哪怕小姐藏在牆背後的私房錢都被翻了出來。”
“紅蓮這樣仔細,有可能不一定是為了小姐,也有可能在女則裏偷偷做手腳。”
白芍頓了頓,目光更加堅定,“我覺得一個的能力和她的心性不能同一而論。有才華橫溢的江洋大盜,也有文采斐然的正義官員,所以,要看紅蓮的心思到底有沒有放在小姐身上,才是真正要緊的。”
青露聽得心頭掀起巨浪,深深的覺得白芍也如同小姐一般成熟了許多。
她又是點頭,又是高興,不由得拍手道,“白芍說的極是!極是!”
“紅蓮是從二少爺院子裏出來的,她肯定是更向著二少爺的。所以,紅蓮是真好,還是假好,隻要看二少爺對小姐是不是真心,就知道了!”
青露順著白芍的思路推斷道,一下子覺得腦子裏的一把糊塗賬一下子清清楚楚。
白芍點頭,有些憂心忡忡的看向沐雲遙,“小姐,二少爺他……”
青露也目光凝望著自家小姐,等候她的吩咐。
事到此時,她們也明白了沐雲遙的良苦用心,她這是在教她們識人,在給她們機會成長啊。
然而,放眼望去,整個長安城,有幾個主子會這樣對下人推心置腹,真心關懷,不當做奴才一樣呼來喚去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了。
這樣的主子,是積了幾輩子的恩德她們才能夠有幸遇到的!
所以,不論沐府的路有多艱難,不論小姐以後是富貴還是潦倒,白芍和青露都下了天大的決心,哪怕是豁出命,也要令小姐平安喜樂。
“紅蓮和綠萍都不需要管,願意留就留下,想走我也不會攔著。”沐雲遙淡淡道,“至於二少爺那邊,你們不必擔心,是真心還是假意,很久會見分曉的。”
她垂下眼睫,長睫下的暗影裏,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當年,在祠堂,沐雲遙雖然大難不死,驚險逃過一劫,卻也永遠忘不掉李耀祖那雙猥瑣肮髒的手。
然而這一切都是要拜她的好二弟所賜!
隻可惜,直到很久之後,沐雲遙才知道真相,然而那個時候,她已經根本沒有機會動手報仇了。
沐雲壁在科考中了三甲之後,在沐慶滄的幫助下,一路青雲直上,甚至最後還娶了九公主為妻,成為長安地位最高的駙馬爺。
香車美人,金銀富貴,他都緊緊的全部捏在手裏,直到那個時候,才真正對沐雲遙露出猙獰的爪牙……
日色西斜,竹漪院的西苑裏,綠萍已經收拾妥當,含著淚和紅蓮告別。
“紅蓮,對不起……”綠萍羞愧又難受的垂下頭,“你以後一個人在這裏,要多多保重。等我回去安置妥當,一定來接你。”
紅蓮麵無表情的看著她,久久沒有說一句話。
綠萍始終忍不住,又開了口,“紅蓮,你是不是怨我,恨我?”
“不是我不顧及姐妹情誼,非要離開。而是,我——我舍不得——二少爺。”
紅蓮歎了一口氣,眼底滿是憐惜,“我不恨你,隻是可憐你。”
綠萍驚愕的張大了嘴,而後又搖搖頭,苦笑著道,“我知道你埋怨我率先離開,所以才故意這樣說的。”
紅蓮陰陽怪氣的笑了一下,綠萍直覺得被她冰冷的目光看得遍體生寒。
“你以為二少爺真的是那麽長情溫柔的人?”紅蓮秀美的鵝蛋臉上是清冷的寒意,“昨晚,有人來告訴我,夫人新賜了五個大丫鬟給二少爺。你覺得,無緣無故,夫人為什麽要這樣做?”
綠萍腦子嗡嗡的響,一個答案在心裏漸漸明朗,她忽然發現不知何時身上竟然起了一身的雞皮。“你是說,之前清風院的姐妹們都被夫人趕走了?她們到底反了什麽過錯?”
紅蓮嘴角勾起涼薄的笑,“還能有什麽,無非是發現她們和二少爺的關係了罷。”
話畢,她直勾勾的掃了天真的綠萍一樣,譏誚道,“就像我們和二少爺的關係那樣。”
綠萍心尖猛跳,那股寒意已經逼得她不敢繼續深想,她咬唇辯駁道,“大丫鬟嫁給少爺當通房或當小妾的人不在少數,就算夫人真發現了,也不應該把人全趕走啊。”
紅蓮的笑容更冷,甚至還透著一股涼涼的陰森,“重點不在於夫人,而在於二少爺。他若是真有心,留幾個大丫鬟就是舉手之勞。但是,夫人說換便將整個清風院的人全部換了,你仔細想想,二少爺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綠萍嚇得臉色發白,心如刀絞,連連後退幾步,額頭上全是冷汗。
“不——不可能——”
“二少爺一定也是自身難保,是夫人太過專橫。”
她努力辯解著,嘴唇一直在顫抖,“他是個多麽溫柔又俊美的郎君啊,連小動物都不忍心傷的。”
紅蓮搖搖頭,也不繼續多勸,隻是歎氣道,“罷了,說這些我不是要留你。而是要告訴你個保命的法子,至於聽不聽,你自己決定吧。”
“保命?!就算夫人知道我和二少爺的關係,最多也是趕出府,為何你要說的這樣嚴重!”綠萍震驚道。
紅蓮內心嗤笑一聲,表麵上依舊耐心講道,“我說的不是這個。你仔細想想,當初二少爺派你來竹漪院是做什麽來的?任務沒完成,就跑回去的逃兵,你以為二少爺會如往日一樣溫柔對你?!”
“你如今知道這麽多沐府的隱秘,還有二少爺對大小姐真實的敵意,你以為二少爺還會繼續留你?!”
“別忘記了,這個世上,隻有死人的嘴最可靠。”
綠萍渾身冷的發抖,臉色難看至極,險些沒腿軟癱在地上。“紅蓮!你既然知道是這個結果?為何現在才告訴我真相?”
紅蓮皺著眉,已經有些不耐煩,“因為我在給你一個立下大功的機會。”
綠萍瞪大了眼睛,用哀求的語氣,抱住了她的胳膊,“紅蓮,你快說!到底是什麽?!”
“首先,沐雲遙和墨羽衛的關係你是萬萬不能講的,墨羽衛耳目眾多,恐怕你還未開口,便已經被滅了口!”紅蓮冷聲警告。
綠萍連連點頭,心有餘悸的認真傾聽。“那我回去怎麽說?”
“你告訴二少爺一句話。”紅蓮伸手勾了勾,示意她附耳過來。
綠萍神色緊張的豎起耳朵,隻聽見紅蓮清清楚楚的說出這麽一句,“沐雲遙的軟肋,是白芍。”
綠萍驟然捏緊雙手,重重點頭,“我明白了,謝謝你紅蓮。我今日的承諾,一定會實現的,就算二少爺真賞賜我什麽,也絕對有你一份。”
紅蓮不語,擺擺手示意她盡快離開。
直到綠萍的身影消失在花圃盡頭,紅蓮這才收起臉上的姐妹情深,不屑冷笑道,“白癡一樣的腦子,還企圖飛黃騰達,真是癡人說夢!”
她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將屋子裏屬於綠萍的痕跡全部清理幹淨,內心輕鬆許多。
少了個綠萍,若是再順利除掉白芍,她和二少爺的好日子才不會太遙遠。
尤其是白芍,那個處處謹慎小心的賤人,聽聞早年沐雲遙還企圖將她許配給雲壁。
紅蓮臉色滿是嫉恨的陰毒,長長的指甲摳入掌心。
就憑白芍那個姿色心性,也配給雲壁做妾?!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夜漸漸的深了,今夜無月,隻有一片暗紅如血色的遠天。
“明日定有場傾盆大雨。”沐雲遙站在竹漪院門口,目光眺望天色。
白芍細心的為沐雲遙將鬥篷整理好,“小姐要不要帶把傘?”
“用不上。”沐雲遙笑道。
這個時候,遠遠的便瞧見一個唇紅齒白,麵如桃花的俊俏少年快步走來。
“大姐姐,聽聞你昨天在祠堂過了一夜!”沐雲壁漂亮的眼睛裏已經有閃爍的淚花熠熠發光,他無比心疼的站在沐雲遙跟前,用哭腔說道,“母親實在太過分了!”
沐雲遙淡淡一笑,並不說什麽,隻是看向他的眼神格外的冷清。
原來她怎麽沒發現,沐雲壁這張漂亮臉蛋哭起來的時候這麽令人惡心呢。
或許,那個時候,她太過信任這個二弟。所以他一皺鼻子,沐雲遙的心便揪的生疼,安慰他都來不及,哪裏會去分辨,那句話是真,那句話是假。
白芍見是二少爺,避嫌一般,退到了門邊,給足空間讓這姐弟二人單獨聊。
然而,沐雲壁似乎不介意人多,不但帶來了兩個生麵孔的俏麗丫鬟,還故意朝著白芍這邊多看了幾眼。
少年青衫,優雅如畫,那多情的目光,帶著溫柔的情義,引人遐想。
白芍皺皺眉頭,低下頭去,再不看他。
小姐的敵人,她是絕對不會心動的。
就算當初看走了眼,以後也不會犯同樣的錯誤。
“大姐姐,你就是人太好,性子那麽順從,才會被母親欺負。”沐雲壁被她看得遍體生寒,不由得表演的更加賣力,生生擠出一滴晶瑩的淚來。
白皙漂亮的臉蛋上,掛著這麽一顆傷心淚,旁邊的丫鬟看得都於心不忍了。
“那能怎麽辦,姨娘是你的親生母親,我自然要順從。”沐雲遙漫不經心的應付一句。
沐雲壁見她終於肯說話,當是她被嚇的才這麽疏遠。於是,親熱的拉起她的手,一臉真誠的道,“大姐姐,你別難受。為了你昨天我已經跟娘親大吵一架,給你出氣了!”
“哦?”沐雲遙臉上滿是驚詫。
她要是信了這種鬼話,才是真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