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雲遙一邊將金步搖插入發髻,一邊笑著道,“在自己人麵前,自然能夠隨心所欲,但是在外人麵前,卻不得不處處思慮周全。那些宮裏的老人,見的人最多,眼裏的水也最多。我們院子裏本就最為簡陋,就算臨時送來了不少丫鬟婆子,吃穿用度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不受寵。然而,不受寵便不受寵,她們隻需要知道,這根簪子是誰送的,便可。”

青露撓了撓頭,有些疑惑,“大小姐,這簪子不是原先長孫夫人的嫁妝嗎?聽說是你的去世的外婆一早為她準備的。”

沐雲遙點頭,笑容更加自信溫暖,“是啊。我要讓他們知道。沐雲遙,或許不是沐府最受寵愛的嫡長女,卻是長孫府真正的血脈繼承人。”

是的,她真正的親人,是在長孫府,就算真的要借勢,她也絕不會去屈就找沐慶滄或者柳巧巧。

再遇那些跟紅踩白,看人下菜的老嬤嬤,曾經執掌後宮的沐雲遙,這一世絕不允許再被這些自以為是的老婦“**折磨”。

“大小姐,宴席馬上就要開始了,教習嬤嬤們也都在外麵候著,說是等小姐用完飯便要開始教及笄大典的禮儀。”一個丫鬟敲門道。

沐雲遙點點頭,白芍便會意答道,“知道了,讓人好生招待教習嬤嬤們,大小姐即刻便去。”

忽然,門外又響起一個怯怯的聲音。

“大小姐,是奴婢,奴婢來認錯了。”紅蓮跪在門口,滿臉都是淚痕。

房間裏,白芍皺著眉頭,低聲道,“小姐,別理會她。聽說她被東方楚楚打了一頓後,便去了柳夫人那裏告狀,一待就是五天。柳夫人那麽針對小姐,怎麽會無緣無故對紅蓮那麽好,她一定早就成了柳夫人那邊的人。”

青露也憤憤不平,啐了一聲,聲音驟然提高道,“走就走了,何苦回來!攀了高枝,我們這個小院子可以供不起大佛。”

“大小姐,冤枉——紅蓮有難以啟齒的苦衷啊——”紅蓮焦急的哭喊著,推門而入。

門驟然打開,紅蓮整個人像是在一夜之間消瘦了好幾圈,臉色蒼白的可怕,瘦弱的身子顫抖著,看著極其可憐。

她跪著一步步的爬進來,哭訴著,“夫人留我在月華院,並非是真心想拉攏我為她效力,而是因為奴婢懷了二少爺的孩子,她看在孩子的份上才勉強留下奴婢養傷。”

紅蓮一邊如泣如訴的說著悲慘遭遇,一邊將眼神瞥向沐雲遙和白芍二人。

可是這些人仿佛一早就知道這個真相,絲毫沒有她料想中的那樣動容。

“白芍姐姐,青露妹妹,求求你們不要這樣。紅蓮這次真的知道錯了——”紅蓮哭的痛心,眼睛高高腫起,如同兩個核桃,說話聲音都沙啞了。

白芍有些不忍,青露看得也心裏不好受,隻是又覺得這叛主的紅蓮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不願上前扶她。最後索性偏了頭去,看也不看她一眼。

紅蓮咬了咬牙,更加悲戚的抽泣道,“大小姐,求求你憐惜奴婢。奴婢也是一時糊塗,才會相信柳巧巧的哄騙,後來奴婢才發現,其實東方姨娘之所以會找奴婢的茬子,正是因為柳巧巧不希望奴婢身上的孩子好好活著,才故意在東方姨娘麵前說了奴婢的壞話,生了事端。所以,奴婢如今恨慘了柳巧巧,怎麽會和她聯手對付小姐呢?隻求小姐能夠給奴婢一個機會證明忠心!”

“好,就給你這個機會。”沐雲遙開口道,緩緩放下手上的茶杯。

白瓷茶杯平穩的落在八仙桌麵上,響起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紅蓮吊在嗓子眼的心,隨著這聲輕響,宛若一塊巨石,頓時落了地。垂下的眼簾下,是按耐不住的驚喜與即將報仇的期待。

果然,還是這個白癡大小姐好糊弄……

沐府正廳裏熱鬧非常,這是東方楚楚嫁入沐府後第一次全家齊聚的吃飯。

沐慶滄為了表示對東方楚楚這位姨娘的重視,特意請來醉香樓的大廚做了琳琅滿目,香氣四溢的一桌子美食。點珠翠玉豆糕,滋補紅棗血燕,私房秘製佛跳牆,藕粉鹽酥雞,福字瓜燒裏脊,萬字麻辣肚絲……

光是開胃的精美糕點就林林總總擺了十幾樣,這樣大的排場,看得柳巧巧眼裏幾乎要滴出血。但是,她必須滴水不漏的表現出一副賢良淑德的模樣,強行咬著牙還要裝模裝樣的布置張羅。

目光裏夾雜著隱忍的嫉妒和恨意,時不時的瞥向如膠似漆的沐尚書和東方楚楚,柳巧巧的一顆心就像是有無數隻貓爪子在撓。

“這個清淡,極其滋補,你要多吃些。”沐慶滄體貼的將一顆金絲紅棗喂進東方楚楚的嘴裏,目光憐愛的望向她的小腹。

“老爺,別這樣,多不好意思。”東方楚楚話裏有話,臉上是一片遮掩不住的嬌羞幸福。

沐慶滄冷冷睨不遠處的柳巧巧一眼,悶聲道,“這裏是沐府,誰看不慣,盡管可以走!”

柳巧巧的臉色一陣青白,袖子裏的手驟然捏緊!

他果然一早就知道東方楚楚那個賤人有了身孕!怪不得不管是這些吃食,還是在東方楚楚的照料上,沐慶滄都極其小心周到。而且還故意和東方楚楚一起隱瞞,是在防著她嗎?!

可惡的狐媚子青樓女,到底喂了老爺什麽迷藥,才會令老爺這樣癡迷於她!

這般體貼溫柔,憑什麽柳巧巧連給沐慶滄生過三個孩子,都未曾享受過這種待遇!

柳巧巧心如刀割,呼吸越來越艱難,她更加難受的想起,當年懷著沐雲壁時候受到的種種冷落,柳巧巧的心裏再次掀起驚濤駭浪,她不平衡!

袖子裏的手指幾乎要將衣料絞斷,她隻能夠希望紅蓮此番能夠順利行動,好將她眼裏的兩個眼中釘,一起連根拔掉。

“老爺此話從何說起,能多一個人來照顧老爺,我心中多是感激。再說,東方妹妹如此玲瓏美麗,就連我身為女子,都忍不住心生憐愛,喜歡的緊。”柳巧巧言笑晏晏,也殷勤的夾了一塊翡翠豆糕放在東方楚楚的麵前。

沐慶滄見此,臉色稍微好了些,“以後你們姐妹多多相互照應,是極好的。”

“是,老爺。我一定會好好待東方楚楚妹妹的。”柳巧巧一臉的貞靜柔婉,雍容如花。

東方楚楚笑盈盈的吃下翡翠豆糕,眼梢飛揚,瞬間風情萬種,明豔的美貌頓時將柳巧巧比了下去。

“楚楚謝謝姐姐。”櫻唇如綻放的玫瑰,紅豔奪目,東方楚楚讚許的抬眸,掃過柳巧巧的目光裏有一道異色閃過。

東方楚楚又依偎著沐慶滄,嗔道,“老爺,這翡翠豆糕真是好味,不知能不能讓姐姐多拿些來?”

沐慶滄美人在懷,保養得當的威嚴的臉上,難得露出些許笑容,“那是自然。”

柳巧巧聽此,心底恨的滴血,臉上卻努力的擠出溫柔的笑,連聲附和,吩咐道,“陳嬤嬤,即刻準備好翡翠豆糕給姨娘送去。”

陳嬤嬤即刻稱是,很快一個食盒便提了上來,裏麵白玉瓷盤上,擺放著整整齊齊的六塊精巧翡翠色的糕點。白底綠葉,在暑氣悶熱的天裏,顯得格外賞心悅目。

東方楚楚臉上依舊是笑著的,伸手拿了一塊翡翠豆糕細細的吃。

“夫人,老爺,大小姐,三小姐,四小姐都來了。”仆人上前稟告道。

“壁兒呢?”柳巧巧眉梢微皺,好奇問道。

沐慶滄臉色一肅,眉宇中生出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怒氣道,“江大學士給他布置的課業未完成,這午飯不吃也罷。”

柳巧巧腦子裏嗡的一聲炸開,一顆心更是刀絞一般難受的快要窒息。沐慶滄不過才娶了個美豔的姨娘,這才短短幾日時間,她不但失去了寵愛,就連兒子也要失去沐慶滄的重視嗎。

沐雲遙,沐雲繡,沐雲晴三人陸陸續續的走入大堂,請安過後,各自入座。

柳巧巧視線第一時間落在沐雲遙那張清淡秀麗的麵龐上,看著她那張與長孫佩蘅有七八分相似的眸子,剛剛炸開的腦子,一下子清醒了一大半。

她怎麽能夠先亂陣腳,光顧著跟東方楚楚這個狐媚子較勁,卻險些忘卻府內最大的威脅?!

東方楚楚不過是個上不得台麵的煙花女,退一萬步講,就算如今進了沐府,成了沐慶滄的愛妾,待年久色衰,自然不足為慮。隻要令東方楚楚無法生育,那麽這個女人遲早會滾出沐府。

但是沐雲遙不同,她才是沐府真正的嫡長女。

沐雲遙的存在,就意味著,永遠提醒世人,她柳巧巧這個夫人的後繼的。反複提醒著世人,她的出身曾經是沐慶滄的原配長孫佩蘅的貼身大丫鬟!

柳巧巧好不容易爬到這個位置,怎麽能夠容忍這樣的屈辱,更加無法容忍沐雲遙的光彩壓過她的三個子女。

所以,柳巧巧再一次的捏緊了手心,暗暗提醒自己,誰才是真正應該全力對付的人。

柳巧巧一邊想著,一邊瞥向淡定如菊的沐雲遙。

此時沐雲遙正嫻靜的吃著飯菜,雖然還沒有受到宮裏教習嬤嬤的指點,但是動作很端正,像是已經通過了嚴苛的訓練似的,一舉一動不但挑不出錯處來,還顯得格外端莊大氣,宛如宮裏處在高位的貴人。

忽然之間,她有些後悔,這段日子她被醋意熏暈了頭,將紅蓮這顆好用的棋子放在對付東方楚楚身上,真真是錯了。

等等,紅蓮人呢。

柳巧巧臉上雖然還保持著端莊的神色,眼神裏卻閃過異色。按計劃,現如今她應該跟著沐雲遙,趁機給東方楚楚的茶碟裏下東西才是啊。

“爹,有件事,雲遙不知是否當說?”沐雲遙忽然開口,臉上一下子沒有了方才的鎮定,眼底是驚慌和歉意。

沐慶滄皺起眉,好奇問,“何事?”

這個女兒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主動跟他說過話了,唯一能夠記得起的,便是上次在祠堂,沐雲遙為了尋簪子才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