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殿內,一片灰暗的光線,迎麵而來的是刺鼻難聞的寒意,滲入人的肌膚,令人汗毛倒豎,遍體生寒。

沐雲遙略顯單薄的身軀,踏上冰涼的石階,緩緩推開門,眉頭微微蹙緊,一聲無聲的歎氣繚繞在唇邊。

“是誰?!”一聲嘶啞的驚呼響起。

“我沒有惡意,我是來救你的。”沐雲遙柔聲道,進入空****充滿血腥氣的宮殿內,匆匆掃視一圈,便看見了角落裏的琳琅丁玲。她的雙眸清澈如水,又溫軟安寧,有種平複靈魂的溫柔力量,靜靜的凝望著琳琅丁玲,輕聲道,“別怕。”

琳琅丁玲此時整個人都蜷縮在角落裏,身體劇烈的顫抖著,漂亮的眸子睜得極大,恐懼的情緒無法掩飾的傾瀉而出。她渾身髒亂不堪,絲毫不像是一國的公主,倒像是被囚禁於宮闈許久的底下死囚犯,整張臉給人沒有驚豔的美,隻有死灰一般的絕望神情。

“你是誰?你不是宮裏的人?”琳琅丁玲顫抖著問,她用盡全力想蜷縮躲進角落,臉色非常難看,煞白煞白的,巴掌大的臉上隻剩下一雙漆黑如夜的眼睛,嘴唇無一點血色。

“不是,我是沐府的大小姐,沐雲遙。”沐雲遙開門見山的報上自家門號,她最清楚這個時候任何安慰和其他虛無縹緲的關心都是廢話,隻有最直接的表明來意,才能夠稍微讓琳琅丁玲定下心。

“你不認識我,可是我認識你很久了。”她柔聲道,不急不緩的慢慢走近她,眸子裏有重影綽綽。這一刻,沐雲遙有種前世今生重疊的錯覺,仿佛蜷縮在角落裏的那個可憐女子,正是多年前的她自己。

一種奇妙的釋然感覺,令沐雲遙有種前所未有的輕鬆,她忽然很想上前抱住那個曾經盤旋在絕望崩潰邊緣的她,正如此時的琳琅丁玲。

“為什麽?”琳琅丁玲忽然漸漸止住了顫抖,這幾天幾乎要吞噬掉她的痛苦,掙紮,煎熬,似乎一下子找到了出路。沒有任何原因,隻是一種強烈的直覺,告訴琳琅丁玲,眼前的女子,值得信任。

甚至還有一種更加荒唐卻真實無比的感覺,讓琳琅丁玲覺得,眼前的沐雲遙能夠完全理解她此時心底的每一寸煎熬。

可是,這是多麽的不切實際,又荒誕可笑的想法。琳琅丁玲想提醒自己要提防眼前的女子,可是偏偏,她整個人卻在沐雲遙平靜溫暖的凝望下,漸漸安定。她惶恐的心,像是被黑暗淹沒的人,終於找到了一絲亮光,和出口。

“因為我是慕容羽的朋友,也是你弟弟的——舊識。”沐雲遙已經走到她的身邊,半蹲在她身邊,近距離的凝視著眼前的北魏國公主琳琅丁玲。

慕容羽!

琳琅丁玲忍不住睜大了眼睛,心底的震**,無法用言語形容。

她有多久沒有聽見這個名字了,久到她已經忘卻曾經驚鴻一瞥的初遇。當年,她下了決心離開慕容羽的時候,已經完完全全斷掉對他的感情,她甚至一度以為,她忘了——

可是這個時候,在這個地方,聽見慕容羽三個字的時候,琳琅丁玲的心還是忍不住痛起來。

“他,還記著你,找了你許多年。”沐雲遙緩緩的說。

上一世裏,沐雲遙是不了解這位北魏公主的,關於她風華絕豔,傾國傾城容貌的傳說,早就在戰火燎原的硝煙裏,被人們遺忘。她的美,湮滅在大楚國的皇宮裏,被最肮髒的權欲掩埋,她死去的時候,就像是她出生時候一樣的平靜,沒有幾個人知道。從始至終,隻有琳琅龍潛一個人背負了琳琅丁玲曾經的輝煌,她的善良,或溫柔。隻有琳琅龍潛將她短短一生裏承受的愛恨悲痛放在心頭,成為他由孱弱的少年,變成一頭凶猛的野獸,令人望而生畏的暴君劊子手。

琳琅丁玲,或許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那淒慘的死去,沒有改變任何人,卻唯獨將她最疼愛的弟弟,推入萬劫不複的深淵。然而,其他人聽到琳琅丁玲這個名字,甚至可能,臉上隻有茫然的陌生,就如同曾經的沐雲遙遭遇的一樣。

曆史巨大的滾輪前麵,大多數人看到的,隻不過他們願意看到的,從不會去真的去思考,到底發生了什麽。

在世人的麵前,沐雲遙是大楚國送給晉國的皇後,也是跟隨晉王滅了大楚的歹毒妖女,她承受的屈辱,掙紮,折磨,根本沒有人能夠懂得,也沒有人真正站出來為她說過一個字。

沐雲遙忽然生出一種同命相連的親近感,她溫柔的伸出手,將琳琅丁玲額前淩亂的發,緩緩的挽起,放在她的耳後,動作輕柔得宛如三月春風拂麵的暖。

“別——頭發髒——”琳琅丁玲像是一隻受驚的貓兒,瑟縮得後退,麻木的一雙漂亮眸子裏,終於有了不一樣的波動,不再隻有絕望的空洞。

小的時候,她因為被批八字陰氣重,而被迫在墓穴裏住了許多年,可是哪怕是在最泥濘的萬人塚裏,她也潔淨得如同白雪一般,不願意沾染一點點汙垢。

可是,現如今的琳琅丁玲渾身沾滿血汙,頭發因為許久沒有洗過,如同攪亂在一處的線團,髒亂不堪。因為,在琳琅龍潛被抓走的那一刻,她就已經放棄了繼續活著。

如果真的注定還是一死,她寧願一尺白綾吊死在房間,也不願意繼續承受皇甫晨宇帶來的屈辱,令他得逞。

沐雲遙卻沒有停下動作,像是姐姐照顧妹妹一般,一點點的幫她將亂糟糟的頭發慢慢理整齊,溫柔的說,“別放棄。任何時候,活著比死更有價值。”

嗡——

一石激起千層浪,琳琅丁玲身子都劇烈的震動了一下,蒼白的唇顫抖著,似是在自語,又似是在發問,“你怎麽知道,我想尋死?”

這一夜,她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如果不是還記掛著掖庭宮裏生死不明的琳琅龍潛,她早就已經死去。

“不需要想,你的臉上已經寫著你的決定。不過,你可否想過,如果你真的死在這裏,你想過你的死有多自私嗎,等於是拋棄了你弟弟。”沐雲遙一字一頓道。

琳琅丁玲的臉色更加煞白,像是被抽去了全部力氣的木偶一般,頹然的靠在牆上,重複的解釋道,“不——我沒有拋棄他,我怎麽會拋棄她——”

“你的放棄,本身就是拋棄。”沐雲遙一針見血的說。

“可是,哪怕我活著,我也根本起不了半點的幫助?隻能像鬼一樣躲在這裏,和死了有什麽區別?”琳琅丁玲捂住頭,痛苦的哭了出來。

“活著,還有機會改變,死了,才是真正的隻能夠任人擺布。你可聽過一句話,曆史不是那些死去的英雄們寫的,而是殺死英雄們的人寫的。”沐雲遙認真平靜的說,語氣從容平淡,可是每一個字句都是最有力最震撼最令人深思的字字鏗鏘。

曆史不是那些死去的英雄們寫的,而是殺死英雄們的人寫的——

這句話久久回**在琳琅丁玲的腦海裏,她的臉色變了又變,卻是終於沒有繼續哭泣,而是緊緊的捏住了拳。

“可是,我如果被皇甫晨宇羞辱了,活著才是最大的諷刺。”琳琅丁玲的眼睛紅得布滿血絲,有幾分猙獰的可怖,她不是不想活,不是沒有掙紮過。這些年在皇宮裏,她的努力並不比沐雲遙看到的少,可是哪怕再堅強的心智,最後還是被時間磨滅,變成此刻她最深的絕望。

“活著,至少你還有機會報仇,而且你真的天真的以為你死了,就能夠避開被羞辱的下場嗎?”沐雲遙歎氣,戰場上,她見過太多比死更慘的下場。

“你——你到底是來做什麽的?”琳琅龍潛劇烈的一震,嗓音沙啞得令人心疼,眼睛裏再次露出恐慌的神色。

“我不是帶你走的,我隻能盡力保證你能夠活下去,可是最後是不是能夠活著,沒有人能夠幫到你。”沐雲遙臉上的認真令人動容。

是的,她不能帶琳琅丁玲走,她不是無所不能的神,哪怕傾盡全力也隻能保證今晚不要發生悲劇,明天,後天,太多意外的皇宮裏,如果琳琅丁玲沒有必須活下去的信念,沐雲遙哪怕再想救她,也於事無補。

“可是,你為什麽要幫我?”琳琅丁玲顫抖的問。

沐雲遙凝視著她,一字一頓的答,“因為幫你就等於在幫我自己。”

話畢,門外忽然傳來季夏的壓低的警告聲,“大小姐,有人來了!你快躲起來!”

沐雲遙眉頭緊蹙,意識到該來的終於來了,不過——

幸好,她還在這裏。

“告訴我,你是想活,還是想死?”沐雲遙最後一次嚴肅的問道。

琳琅丁玲捏著衣角的手漸漸止住顫抖,她目不轉睛,堅定的回望著沐雲遙,答道,“想活。”

沐雲遙重重點頭,牽起她的手,緩緩道,“熬過今晚,我保證你能夠活下去。”

琳琅丁玲的心再一次掀起驚濤駭浪,萬種情緒複雜的湧上心頭,最後落在唇邊,卻變成最簡單的三個字,“謝謝你。”

“快!躲起來!然後看清楚,你的仇人到底是誰。”沐雲遙道。

琳琅丁玲心裏咯噔一下,震驚的問,“你不和我一起躲起來嗎?皇甫晨宇如果發現你,是不會放過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