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裏膈應,過意不去。

到底還是自己疼寵了這麽多年的女人,今日在外人麵前駁了她的麵子,到底還是不忍心想來哄一哄。

可是一進院子裏,看見跪了一地的奴婢和房間裏顯而易見的砸東西的聲音,季安還是沒忍住黑了一張臉。

“怎麽回事?”他沉了聲發問。

下人們本來就戰戰兢兢的沒有了主心骨,這會兒聽見季安的聲音,下意識身子一抖,麵露愁容。

到底還是有年齡大的嬤嬤沉穩些,跪趴在地上轉了個身,回答道:“侯爺您去瞧瞧姨娘吧,姨娘如今心裏正不舒坦呢,我們這些做下人的,也不敢……”

嬤嬤有些為難。

但她的意思卻是向季安表達清楚了。

沉默了一下,季安歎了口氣,抬手朝他們一揮:“下去收拾吧。”

“是。”

下人們都下去之後,季安垂頭看了眼自己的身上,沒什麽淩亂和褶皺之後,才走到眉姨娘門前抬手敲了敲門。

“叩叩。”

“砰——”

裏麵傳來什麽東西砸到門上的聲音。

嚇得季安下意識往身側退了退。

直到聽到眉姨娘暴躁而且尖厲的聲音響起,他才意識到自己下意識做了什麽,愣了一下。

“滾!都說了誰也別來煩我!”

季安又重新站到門前邊,咳了一聲,聲音響起:“是本侯。”

裏麵的人明顯愣了一下,連東西也不砸了。

季安耐心等著。

沒過多久,眉姨娘紅著眼睛淒淒慘慘地開了門,眉眼間全是委屈。

“夫君。”

她委屈地行了一禮,雖然什麽都沒說,可那姿態和語氣分明就是在指控季安一般。

他麵色一沉,牽了牽唇角:“在怪本侯?”

眉姨娘眼神不敢跟季安對視,左右飄移著:“妾身不敢。”

“不敢?”季安冷哼一聲,“本侯瞧你倒是什麽都敢的很!”

若是平時,眉姨娘這會兒早就服個軟跟季安撒嬌了,可她今天受了委屈。

還被季安當眾那麽指責,說她是個上不得台麵的姨娘,她心裏有怨,自然不肯好好跟季安說話。

紅著眼眶,“侯爺這是覺得妾身比不上您八抬大轎娶進門的主母了是嗎?既然如此容不下妾身,妾身走便是,也省的在這侯府裏處處不討嫌!”

季安微愣,蹙緊眉頭,看著眉姨娘無理取鬧的模樣,隻覺得莫名其妙:“本侯何曾說過容不下你?”

眉姨娘扁著嘴,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樣子:“可是這個府裏,除了侯爺,還有誰把妾身放在心上?老夫人一個勁的偏寵正房和正房所出的公子小姐,世子與大小姐是侯爺的血脈,靈兒就不是嗎?靈兒又沒做錯什麽,自小就被逼著懂事,侯爺您不心疼,妾身瞧著也心疼!”

季安張了張嘴,有些說不出話來。

平心而論,母親確實在待遇方麵有些苛待靈兒了。

可……

母親是長輩,他做兒子的,難不成還能說母親的不是?

隻能勸靈兒少往母親那裏去,免得惹了母親的嫌。

卻不曾想,到了眉姨娘這裏,他裏外都不是人了。

季安抬手疲憊的捏了捏眉心,道:“本侯知道你心裏有怨,可你萬不該當眾做出這種事來,這不是把後院裏的肮髒事情拿到台麵上來了嗎?”

“肮髒事情?”眉姨娘揚聲重複了一遍,隨後猩紅著一雙眼睛,“難道在侯爺眼中,妾身想給自己女兒爭取些應得的寵愛都算是肮髒事情了嗎?”

所以說,跟一個女人理論是最不應該的。

季安皺了皺眉,眼底劃過不悅,“你就不能體貼一些?”

“是,是妾身不夠體貼,比不上大家閨秀溫家貴女,想要體貼,侯爺去找季夫人便是,來妾身這小院做什麽?”

眉姨娘麵目憎然。

季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氣的隻能丟下一句:“聖人城不欺我,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話落,季安轉身拂袖離開。

隻留下身後慌了神滿是懊悔的眉姨娘喚著他的名字:“侯爺!侯爺!季安!”

可是回應她的,隻有靜默的空氣。

眉姨娘氣的跳腳。

該死,又給那個賤人機會了。

……

季安離開憐眉居,心裏對眉姨娘又是失望又是氣憤。

也不知道怎麽的,走著走著,他竟然還真的走到了季夫人的溫院。

看著頭頂上的牌匾,季安沉默了許久,正要轉身離開,正好遇上了從宴會上回來的季夫人。

下人們瞧見了侯爺,行過禮之後就心照不宣地把空間留給兩人。

季安看著季夫人,怔愣片刻,才不自在的輕咳一聲,道:“賓客們散了?渝兒呢?”

季夫人淡淡道:“渝兒去老夫人那裏了。”

季安點了點頭,對於渝兒這個女兒,他是欣慰也滿意的。

雖然說靈兒也不錯,隻是和渝兒比,還是差了些什麽。

他也說不上來,就是麵對季渝,幾乎是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都捧到她麵前來。

可麵對季靈,他就沒有這股衝動。

或許,有一部分對季夫人的愧疚在裏麵吧。

歎了口氣,季安和季夫人同時陷入沉默。

最後還是季夫人率先開口,道:“侯爺有事?”

與眉姨娘叫的侯爺不同,她叫侯爺是因為礙於姨娘身份,隻能喊侯爺,隻有私下裏,她才會嬌嬌地喚一聲夫君或者安郎。

可季夫人不同,作為主母,她有資格喊季安夫君。

可兩人這麽多年的生分,季夫人下意識也習慣了喊季安候爺。

可剛嫁進侯府的時候,他還沒遇上眉姨娘的時候,她也曾嬌嬌地喊過一聲“夫君”……

季安眸底黯然,下意識張嘴想說些什麽,但這麽多年未跟季夫人正式相處過,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才行。

默了一下,季安聲音微啞:“沒事。你……生辰快樂。”

丟下這句話,季安狼狽離開。

沒看到季夫人因為他這句話,站在原地了許久。

神色怔忪,目露茫然。

他……是在跟自己說嗎?

可是除了自己,好像也沒人今日過生辰了。

他還會跟自己說生辰快樂?

季夫人苦笑一聲,鼻頭有幾分發酸,但很快,她就調整了過來。

已至中年,兒女雙全,她可不是那些容易被哄騙的少女了。

萬不該再生什麽旖旎心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