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克斯錯了,艾米麗錯了,斯諾也錯了,所有人都錯了,肖恩根本不是一個沉睡的守護者,他是海拉,萬神殿的統禦者,父神在人間的化身,大地神靈的統治者,他是眾神之王。他沒有辜負父神的期望,幻境中的神國終於降臨到了這個世界。
每時每刻,天空中都飛翔著載人的鐵鳥,大海裏航行著高山一般巍峨的巨船,人類增加到難以想象的數量,這個世界上遍布著人類建造的超級城市,他們可以輕易地與地球上任何一個角落的人取得聯係——最為驚歎的是,這一切都沒有借助任何神力,而是利用了科學和知識的力量。人類這個弱小的種族終於重現了神國的輝煌。
醒來後的一天一夜,除了照顧他的護工以外,沒有人來看望他。沃頓沒有來,沈曉琪也沒有來。但肖恩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個世界和他醒來之前有了一些不同之處。
昨夜的震**發生時,肖恩正盤腿坐在房間地板上冥想。眾神之戰前,肖恩經常冥想,他在浩瀚星空下的山巔和湖邊冥想,在猛獸橫行的黑暗曠野中冥想,在無人涉足的戈壁荒原上聽著呼嘯的風冥想,在耀眼的群星之下冥想。
那時的他相信通過冥想能抵達父神的領域。眾神們堅信自己是父神派來這個世界上代治大地的神靈,包括海拉自己。他經常在冥想中進入幻境,在幻境中,他看到不可思議的景象。海拉曾在幻象中看見旗幟鮮明的軍隊攻打一座擁有通天之塔的城池,通天之塔如一柄利劍般直插雲霄;他曾看見綿延數百裏的巨大城市,無數鐵盒子在城市裏如巨獸般的血管中穿梭流動;緊接著,他又看到無數飛行的鐵鳥投下致命的雷電,炫目刺眼的白光升起,高大的不似人間建築的大樓如沙灘上的沙雕般紛紛傾倒在火海中。他還看到如山巒般高大的鋼鐵巨艦在波濤中斬浪前行,幾排鐵鳥整齊地排列在巨艦的甲板上。
久而久之,海拉認為這些幻境是父神給他的預示,但這些預示到底意味著什麽呢?海拉卻始終未曾參悟透徹。而每一次,他沉入幻境的時間都越來越長,看見的景象也越來越逼真。終於有一天,在一次深度的冥想中,海拉能以化身在神國中行走。他驚奇地發現,神國中的神人們似乎與凡人無異,盡管他們擁有許多精巧的神器,比如能夠瞬息千裏的鐵鳥和不用畜力就飛速奔馳的鐵車,但他們的身體似乎依然是脆弱的,甚至比人間的凡人還要脆弱。
後來,海拉就經常進入深層的冥想,每一次他都以不同的化身去經曆不同的生命曆程。他發現神國之人的壽命雖然遠超過人間的凡人,但依然會生老病死。而他們的身體也非常脆弱,會凍死,熱死,窒息而死,高處跌落而死,鐵車撞擊而死,生病而死,衰老而死。
終於有一天,海拉明白了父神真正的啟示,他在幻境中看到的並非天庭神國的景象,而是父神希望看到的人間的景象。他明白了眾神真正的使命,他們依然是父神代治大地的使者,但並非以這種方式。他們應該引導和保護凡人,而非奴役和屠殺。海拉雖被尊為萬神殿之首,但當他給眾神們宣示了啟示之後,卻沒有一個神靈相信他的話。
海拉派出了前往各大神國的使者也空手而歸。高傲的神靈們拒絕了他的召集和他的提議,他們沉浸在殺戮遊戲中樂此不彼。
海拉的擔憂日益加重,他意識到,父神不會對眾神的所作所為聽之任之。他想起在幻境中看到的那些毀天滅地的力量,這個世界多次毀於烈火和洪水,那一定是父神即將降下的怒火。當惡魔突然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並且摧毀了東方神靈之後,海拉卻暗自鬆了一口氣,如果這是來自父神的懲罰,那麽看起來父神並未完全拋棄眾神。
但海拉依然無法說服其他人,即使是海拉,也對惡魔是否真的是父神降下的懲罰驚疑不定。但眾神之戰後,海拉屈服了,他親眼見到了眾神在惡魔麵前完全無法施展法力。在惡魔領軍的凡人軍隊麵前,即使貴為神靈也能被輕易殺死。已經毫無疑問了,惡魔擁有克製神靈的力量,那一定是父神賜予他們的。
但是有一個小小的問題,在海拉封印了眾神之後,記憶還是模糊的,他隱約記得自己陷入了另外一場戰爭——一場眾神之間的內戰。海拉的眼睛亮了,那座塔廟,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上的戰爭,撲朔迷離的巴比倫戰爭,沈曉琪曾經提到過的惡魔內戰,是的,一定是的,那就是為什麽肖恩會陷入沉睡,難道他戰敗了?
海拉並沒有感到沮喪,他隻是感到好奇,他已經懲罰了莫特,剝奪了他使用人類身體的權力,隻允許他使用飛鳥的軀殼……但是他似乎打破了這個詛咒,重新獲得了人身,盡管他的腦袋一隻可笑的鳥頭。那麽,是誰幫助了他?維克多,不,維克多沒有這個能力;泰坦?更不可能,比起大腦,泰坦更喜歡用肌肉來思考;至於安德魯,海拉第一時間就把他排除了,安德魯絕不會幫助莫特。
毫無疑問的是,莫特背叛了他,也許還有維克多和泰坦,也許他還煽動了更多的神靈來反對他。海拉在第一次喚醒實驗中看到的情景絕非偶然,那一定是發生在惡魔之戰中的場景,也許沈曉琪說得對,那座塔廟真的是巴比倫塔。
雖然海拉失落了那段記憶,但有一點是確定的:在巴比倫之戰中,他戰敗了,他的靈魂陷入了沉睡,墮入了輪回的深淵。而莫特卻依然沒有放過他,每一世都追殺他,折磨他,剝奪他的摯愛,讓他品嚐這個世界上所有的苦難。莫特親手給他製造了一個地獄,每一世他的死法都離奇而殘忍,在品嚐了無盡的絕望之後,淒慘地迎接死亡。
與之相比,海拉僅僅把他變成一隻烏鴉是多麽的仁慈。
海拉強行把思緒從莫特身上轉移開,現在最重要的是要搞清楚巴比倫之戰中到底發生了什麽,他為什麽會戰敗。雖然海拉不願意承認這一點,但他必須麵對這個事實。巴比倫之戰中到底都發生了什麽,那個女人是不是真的存在,如果她真的存在,那麽她是誰,她說的那些話又是什麽意思。
“當群星熄滅,亡者蘇醒,沉睡者喚醒力量,朝聖者再次踏上征途,毀滅的盡頭即是重生。”
群星熄滅已經應驗,那麽亡者蘇醒說的難道是海拉自己?
……那位議長,守護者的領袖,是他安排了人找到了海拉,並且借用人類的科技之手喚醒了他,作為守護者的首領,他為什麽要這麽做,他為什麽要喚醒海拉。這位議長到底有什麽目的,難道他知曉海拉的真正身份?或者說真如沈曉琪所說,他隻是希望通過一個讓莫特如此痛恨的守護者知曉莫特的弱點?
當然,海拉不會放過莫特的,但不代表海拉將是議長的傀儡,沒有人能夠控製海拉。這位議長大人一定隱藏著許多秘密,就連威廉姆和沈曉琪都不知情。
正在思索間,有人敲門,海拉睜開眼睛,“請進,”他說。
門被推開了,是沈曉琪。
“肖恩!”沈曉琪走到他的身邊,驚喜地看著他,“你醒了。”
“你好,沈曉琪,我知道你會來的,我一直在等你。”海拉朝沈曉琪露出一絲微笑。
“你……看起來氣色很不錯。”
海拉點點頭,“這一次,我看見了許多過去的事情,我相信我看見了巴比倫之戰。”
“你參加了巴比倫之戰?”沈曉琪驚呼。
“那座塔廟……我又見到了它,我想那應該就是巴比倫塔。”
“那場戰爭中到底發生了什麽,”沈曉琪迫不及待地問道,“你有沒有見到海拉?”
“不,”讓沈曉琪失望的是,海拉立即給出了否定的回答,“我沒有看到海拉,但我看見了莫特。有許多惡魔追隨了他,我看到一支惡魔大軍正在朝通天塔行進。”
他並沒有欺騙沈曉琪,當封印的情景褪去後,海拉又看到了許多後來發生的畫麵。他看到自己親手摧毀了神殿,脫下華麗的神袍,披上麻布獸皮,行走於人群之間。追隨他的眾神們聽從了他的訓示,分散到大地四方,加入遇到的部落。但這一次,不是統治他們,而是教導他們。
他又看到了巴比倫,人類建立起的最早的城市,他甚至看到了通天塔的修建。在驚鴻一瞥中,海拉看到了莫特糾集了追隨他的神靈向通天塔行進。在他的身邊,還有一個麵容模糊的女人。
沈曉琪的臉上露出惋惜的神色,“如果你能看見海拉就好了,所有人都相信莫特在那一場戰爭中殺死了海拉。”
“事實也證明了這一點,不是嗎?海拉已經很多年都沒有出現了,很多守護者都忘記了海拉,而莫特還活著。”
“我不知道,”沈曉琪臉上的困惑並不是裝出來的,“也許是我瘋了,所有的事實都證明了海拉死在了那場戰爭之中,但我的記憶和所有人都不同,我分明記得海拉戰勝了反叛的惡魔,也擊敗了聞訊趕來的守護者。事實上所有參戰過的守護者都不記得戰爭的細節,但所有人對那場戰爭的結果都是確定的,海拉戰敗了,人類的神話傳說也印證了這件事情,吉爾伽美什——這是蘇美爾人對海拉的稱呼,被伊絲塔的父神安努所殺。”
“但是在你的記憶裏,吉爾伽美什並沒有死去,對嗎?”
“是的,死去的是恩奇都,恩奇都是吉爾伽美什的朋友。”
“那麽,恩奇都是誰?”海拉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我不知道,”沈曉琪搖頭,“也許是追隨海拉的惡魔,也許是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恩奇都代替吉爾伽美什而死。”
“但神話裏可不是這麽說的,神話裏死去的是吉爾伽美什,”海拉擺擺手,“也許你搞錯了,這個神話和巴比倫之戰毫無關係。”
沈曉琪有些氣餒,“當然有這個可能,”她暗自心想,還有一種更大的可能是自己的記憶出錯了,“肖恩,你是否看到了你是如何重創莫特的?”
海拉搖搖頭,“很抱歉,曉琪,我還是不知道莫特為什麽會追殺我。”
沈曉琪的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但你曾參加了巴比倫之戰,那麽至少我們知道了巴比倫之戰是真的,而且有守護者參加過那場戰爭。”
“如果真的有守護者對莫特造成過嚴重傷害,為什麽你們會不知道?”海拉提出自己心中一直以來的疑問,“埃克斯這種惡魔獵手似乎就非常有名。”
“在守護者們組織起來以前,守護者對其他人的行為幾乎一無所知,”沈曉琪說,她似乎不願意在這個話題上繼續深入,“你有什麽打算?”
“我已經沉睡太久了,”海拉靜靜地看著沈曉琪,“我已經很久沒有用守護者的眼光來打量這個世界了。”——當然,還有神靈的——“我想到處走走,重新看看這個世界。你知道嗎,曉琪,這種感覺很奇怪,作為美國人肖恩,我對這個世界很熟悉,我通過互聯網和有線電視知道發生在這個世界角落上的很多事情,也早已經對這個世界失去了好奇心,但是作為守護者,這個世界對我來說很陌生,好像我是從千年之前直接穿越到了這個時代。”
“我能理解這種感覺,可是我擔心你的安全,肖恩,你要知道,埃克斯死了,惡魔們已經開始獵殺守護者。”頓了頓,沈曉琪才說,“卡蘭迪出現了一個地獄之門,威廉姆也死了。”
“威廉姆是誰?”果不其然,海拉驚奇地問。
“算了,這不重要了,”沈曉琪無力地擺擺手,“你要小心,你不是無名小卒。而且你要小心普通人,有些惡魔會**普通人為他們服務,他們洞悉人類的弱點,懂得利用人類的欲望來籠絡他們。很多地下團體和邪教都是惡魔在背後搗鬼。”
這個信息並沒有讓海拉感到吃驚,事實上這才是神靈們一貫的做法,他們不僅僅把人類當做奴隸,當戰爭四起時,人類還是得力的仆從軍。
“我很抱歉,”海拉說,“你們在我身上浪費了太多時間,但我沒辦法提供你們想要的,我不知道莫特的弱點,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曾經和莫特交手。”
“看來你受到的傷害太大了,”盡管有些失望,沈曉琪還是安慰道,“不必自責,也許你以後會慢慢想起來的。”
“你剛才說,地獄之門?”海拉心中一動。
“是的,在卡蘭迪,”沈曉琪垂下眼瞼,“威廉姆……斯諾是這麽說的,很可能是莫特打開了地獄之門,現在所有人都自顧不暇了。”
“也許莫特也顧不得我了,”海拉若有所思地說,“看起來他現在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