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韞善的神情在看到那布帛的瞬間滯住了。

這布帛疊得這般厚,周禎究竟是寫了什麽?

她不經意抬眼,卻看見麵前兩人的眼睛都死死黏在布帛上,那股子好奇激動都快溢出來了。

“你們都先下去吧。”李韞善輕咳一聲。

兩人應聲,腳步卻十分遲緩,直到李韞善眼刀飛來,才利落地滾出門。

李韞善歎了口氣,看著手中的布帛,呢喃道:“周禎,你最好是寫點有用的東西。”

布帛慢慢展開,周禎的字跡顯露出來。

他花了大約一大半的篇幅在譴責她說話不算數,明明說好年關前回,又各種推遲。

直到最後一小塊,才說起了正事兒。

盧世宏的叛軍已經被緝拿了大半,多數已經投降,一小部分被就地斬殺,還有寥寥十幾人,仍無蹤跡,周禎擔憂他們逃竄去了趙國,叮囑她務必小心。

另外,李衡盛被關押在大牢,日日裝瘋賣傻,他府中那位蕭姨娘,帶著兩個孩子跑了,至今還未有消息。

李韞善原本還輕鬆的心情,看見蕭姨娘的那一刻,突然間沉了下來。

蕭姨娘本名叫什麽,她甚至已經不記得了。

她本就是李衡盛買回來的婢女,一時爬了主子的床,運氣好,懷上了孩子,還是個男孩兒。

林樂緋本就對李衡盛無意,自然不會去苛責她,更是直接把她提成了姨娘。

李衡盛每每在林樂緋這兒生了氣,又會去蕭姨娘那頭。

這府中,隻有林樂緋與蕭姨娘兩人,林樂緋又為人和善,蕭姨娘可謂是京中待遇最好的姨娘了。

她生的兩個孩子,也都放在自己身邊養著。

若不是,若不是直到前世她入宮,蕭姨娘的庶子李誠善進宮當上了郎中令,彈劾她德不配位,庶女李燦成了蕭乾的美人,在後宮中處處與她為難。

李韞善這輩子都不會知道,整個李府都是蕭乾的勢力。

唯有她一人,將利用看錯成真心。

罷了,這一世,若是他們再惹上自己,李韞善定然不會心慈手軟。

再加上,蕭姨娘當年究竟是怎麽成為李衡盛婢女的,這中間是否有鴞族的手腳,還不得而知。

信的尾聲,再次問道:“李韞善,京中就要下雪了,你何時回來?”

他這一行字寫得格外小,幾乎隱沒在布帛的暗紋中。

李韞善的指尖輕輕拂過那行字,心中有些說不上的酸澀。

……

翌日清晨。

李韞善穿著素白的長衫,披著一襲黑色大氅,烏發垂落腰間,頭上沒有半點首飾,從東宮走向了坤恒宮。

她進殿時,孫如喜和趙繼斐已經到了。

趙繼斐那雙漂亮的眼睛早就紅得像個桃子,他不知是昨夜又哭了,還是現在看著冰冷殿中父皇的遺體而感到悲傷。

見李韞善進來,他抬眼望去,眸中還是閃過些寬慰。

皇姐今日,終究還是穿了白衣,甚至未曾佩戴任何金銀首飾。

“馬上時辰就要到了。”孫如喜走上前來,“你可已經派人做好準備?”

李韞善點頭,“飛鸞軍與你們交給我的隊伍,都已經安排到了各處,一會鍾聲敲響,都城定會慌亂,朝臣必須即刻進宮。”

孫如喜微微頷首,她回首看了眼跪坐在趙漠瑜身側的兒子,心中還是歎了口氣。

她不願剝奪孩子對於父親天生的渴望,所以從未在趙繼斐麵前說過趙漠瑜半分不對,直到林樂湘逐漸展露野心,為了避免趙繼斐掉以輕心而受傷,才將往事全盤托出。

趙繼斐雖然心寒,卻從未忘記幼時的快樂。

如今,又要他如何坦然接受父親的死呢。

孫如喜搖了搖頭,三人靜默地坐在大殿中。

冰塊的寒意鋪天蓋而來,李韞善即便是披著大氅,仍然被凍得嘴唇發紫起來。

鐺——

鐺——

鐺——

都城所有的皇寺在同一時間鍾聲齊名。

那古樸悠遠的鍾聲包裹著整個都城,經久不息,整整三萬下。

皇帝駕崩了——

都城的百姓們紛紛走到大街上,看向皇城的方向。

皇城上方,已經掛起了白色的帷幔,仿若一層層白雪堆積在屋簷之上。

“陛下駕崩了?!”

“怎麽如此突然?那太子殿下要即位了?”

“那可不見的,我聽聞陛下下過旨,說長公主也可以承襲皇位。”

“那位帶著駙馬來的長公主麽?”

“自然不是!你都多久沒有出門了,是那位大周攝政王,她才是咱們陛下親生的!”

“什麽?!!!大周攝政王?那若是她即位,咱們趙國,豈不是在大周麵前抬不起頭了?!”

百姓們沉默了,不安躁動的氣氛還是浮現在人群中。

很快,便有埋伏在人群中的叛軍開始慫恿大家,“大周攝政王如何能即位?!這不是將趙國踩在腳下?!”

“我們必須讓宮中知道!”

話音未落,街道四周卻已經被鐵騎圍了起來。

“陛下駕崩,都城封鎖三日,無事不得上街!”

為首的將士穿著黑色盔甲,看不見容貌,語氣十分生硬。

“憑什麽?!你們大周的人,憑什麽對我們趙國人指手畫腳?!”

人群中的吵鬧越來越盛,直到一支長箭劃破喧囂,落在了人群正中間。

圍著的人立刻噤聲,以那支長箭為中心,散開了。

“長公主並無欺壓趙國之意,太子殿下不願繼承皇位,長公主才勉強答應,若是你們不願,我等定會向長公主稟報,屆時,趙國是生是死,都與我等無關。”

將士一番話說得可謂是毫無人情味。

百姓們一時都驚呆了。

直到有人懦懦道:“若是大周攝政王,那豈不是飛鸞軍女將,那今後,咱們再也不怕打仗了……”

“是啊是啊,我聽說大周陛下對攝政王也是言聽計從,若是她成了女帝,大周是不是再也不會與咱們打仗了。”

“這麽說,其實也挺好的?”

“咱們百姓管他們貴人的事情做什麽,橫豎由不得咱們做主。定是有人要挑事!咱們隻等著女帝登基便是了。”

“……”

麵對鐵騎的鎮壓,百姓們即便心有不滿,也不敢拿性命作賭注。

原想在人群中生事的人,還未等悄悄退出去,就被鐵騎拿下,關進了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