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城,竹水村。
整整兩年,隻降了不到三場雨,所有的土地都已經龜裂,樹皮草根盡數剝落,成了難民口中的果腹之物。
路邊橫七豎八地躺著痛苦高燒的人,他們大多燒得麵色通紅,手臂上更是冒出了紅斑,而更多的是已經死去的屍體,像一具具骷髏架子蒙著皮囊。
簡蕁帶著白紗鬥笠,蒙著口鼻站在了竹水村的入口,眼底滿是憤怒與不忍。
這本是一場無妄之災,竹水村依山傍水,原是安居樂業的世外桃源,誰知周王一道聖旨,將稅翻了三倍,農民們開始過度開荒,水土流失逐漸嚴重。
“簡小姐,您看這裏如此髒亂,您還是……”王諾一人拎著兩個藥箱,看著簡蕁立在路口,以為她不願意進去。
誰知,簡蕁已經紮起了袖子和褲腳,掏出一把銀針就走進了村子。
“這位簡小姐可真是魯莽啊。”王諾騰不開手,隻能和師父搭話,然而一抬眼就看見王太醫滿臉欣賞的眼光看著簡蕁的背影。
“大周有救,大周有救了啊!”王太醫高興地連胡子都吹了起來,跟上了簡蕁的背影。
王諾默默地歎了口氣,也是,但凡王太醫有一點不高興,都是對廊州藥方的褻瀆。
簡蕁一連摸了好幾個人的脈,神色卻越來越不對。
王太醫看她臉色不虞,更是緊張了起來,這姑娘似乎來頭不小,他見過簡蕁替李韞善開的那張藥方,十分對症,加上那張遺失已久的廊州藥方,若是連她都沒辦法,那攝政王怕是危險了。
雖然他私心陛下可以從此不受人桎梏,但天下如今不太平,若是沒有攝政王的飛鸞軍,保不齊陛下帝位再受威脅。
“簡姑娘……”王太醫微弱地問道。
簡蕁施完針才回過頭,挑了挑眉,似乎在問他怎麽了。
“這,情況如何?您有法子了嗎?”王太醫膽戰心驚地問道。
簡蕁皺了眉,嘖了一聲,“你當我是神仙嗎?看了就有法子?”
“可是,攝政王隻剩下不到兩天了……”王太醫話未盡,就被簡蕁打斷了。
“若是沒等到我,那就是她命不好,誰讓她要去招惹皇帝?”簡蕁聲音平靜,聽著冷漠無情。
跟在後頭的王諾手上一鬆,藥箱哐地掉在地上,“沒救了?”
簡蕁看見掉落的是自己的藥箱,怒氣衝衝地罵道:“藥箱都拿不好,還太醫?沒用!”
王太醫更是恨鐵不成鋼地打了王諾兩下,忙跟上了簡蕁。
村子裏條件簡陋,簡蕁無奈,隻能隨意支了個爐子就開始煎藥。
苟延殘喘的病人們紛紛拖著身子,趕了過來。
“大夫,您是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們吧……”
簡蕁冷聲道:“我是大夫,但這藥究竟有沒有用,喝了會不會死,我不能保證,你們敢喝就來,喝了若是死了,也別怪我。”
病人群中一陣寂靜,直到一個瘦骨嶙峋的女人哭喊道:“我喝!大夫,我喝,還有比現在更難的嗎?不過是死,我的丈夫,女兒,兒子,都已經死了,我還怕什麽?”
“我也喝!這樣苟且偷生,也不過十幾日,遲早是要死的!”
簡蕁這才緩和了眉眼,她的藥喝不死人,隻是擔心這群人寄予太厚重的期望。
活著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排隊喝著藥,藥喝下去卻並沒有顯露出太大的作用,依舊燒著,咳嗽著,喝下去的藥不過片刻都吐了出來。
“藥留不住,沒有用啊!”王諾著急地看著滿地狼藉。
簡蕁不冷不熱道:“那你開個喝得下的藥?”
王諾無言以對,隻好接著去煎藥。
夜漸漸深了下來,喝下藥的人又死去了一批,濃鬱的絕望籠罩著整個村子。
王太醫年紀大了,經不住長途跋涉的疲憊,依靠在草垛邊睡著了。
隻剩下王諾還蹲在爐子旁等著簡蕁一張張不斷改著的藥方。
他們帶來的藥也慢慢地消耗著,幾乎快不剩下什麽了。
“金銀花,連翹,辛涼輕宣,透泄散邪,清熱解毒,薄荷,牛蒡子,散風清熱……清熱……”簡蕁喃喃念著。
“若……他們不隻是熱症?”她突然站了起來。
“不是熱症?”王諾奇怪道:“可是他們除了腳都燒得滾燙啊。”
“除了腳?足冷?”簡蕁突然想到了什麽。
“大熱是陽邪,沉澀細小為陰脈,陽病見陰脈,故危。”簡蕁放聲大笑,“足冷者,邪盛陽衰!”
簡蕁將王太醫推醒,告訴了他自己的發現,王太醫在昏沉間聽著簡蕁的話立刻清醒過來。
“涼血救陰!”他拍掌癡笑。
簡蕁立刻加了幾味廣薑黃之類的藥,調整了方子,王諾扇子扇得飛快,生怕耽誤了她的時間。
沉睡的病人都被叫醒喝下新的藥。
不出一柱香,燒開始退了,一時間竹水村更是輕快了許多。
還有親眷活著的人也開始往外跑,叫周圍的人都過來。
三個時辰後,天已經開始透亮,那些之前還癱倒在路邊的病人已經麵色恢複了正常。
“對了!對了!”王諾大喜,燒了一晚上爐子的他終於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
“快快!派快馬將藥方送回宮中!”王太醫心急火燎地找著車馬。
那頭簡蕁已經將來時的馬從車上鬆開,飛身上馬。
“你就帶著你那徒弟好好再研究一下吧,我親自回去,她不一樣。”簡蕁加了兩下鞭子,馬嘶吼著奔跑起來。
“也是個嘴硬心軟的丫頭。”王太醫搖了搖頭,看著身側目露豔羨的徒弟,沒好氣地揪住了王諾的頭發。
“還看?你瞧瞧你,還太醫呢,還我的關門弟子呢,有哪點比得上人家?!”
王諾嘟囔:“人家師父可是有廊州藥方誒!”
……
宸淵宮內。
李韞善已經喂不進任何藥了,周禎摟抱著她,將藥湯含在嘴裏。
“陛下不可!”暮蟬站在一旁聲淚俱下,“不可啊!”
若是陛下也染上瘟疫,這天下從此就要易姓!
周禎不作聲,湯藥味苦,染上了舌根,他垂下了頭,唇瓣交織。
他心中隻覺得百味陳雜,李韞善,我定是上輩子欠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