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他們再不樂意,李韞善已經將頒布看作施行的第一步了。
她派人給各郡送去消息,張貼皇榜,一時間連起義隊伍都少了起來。
文武皆可憑本事進京為官,為何還要花費錢財力氣,去起義呢?
隻有周禎,不知為何沉默了幾分。
盡管他還是日日陪著李韞善,替她換藥包紮,李韞善明顯察覺道他情緒不對。
“陛下為何悶悶不樂?”李韞善習慣性地蹙眉,“是因為本王擅自頒布了選拔製度?本王還未怪你,明明說好第二日便宣的,為何遲遲不說?”
周禎正在替她換藥,那傷口已經不再滲血,但是隨著愈合還是不斷地冒出淡黃色的**,簡蕁說那是傷口好轉的症狀。
“朕有何好不樂的,那本是攝政王想要頒布的東西,朕不過舉手之勞,自然是要等您親自頒布。”周禎垂著濃密的眼睫,手中一刻不停地紮著布。
“那你為何這幾日都沉著臉?”李韞善不願為這事再與他置氣。
她將周禎手扯開,右手兩指抬起他的下巴,直直地盯著那雙漂亮的鳳眼。
周禎下巴被她捏在指尖,隻能將視線撇開,不看她,“朕沒有。”
“還說沒有,都不看我。”李韞善指尖用力,想將他臉轉過來,卻發現周禎擰著勁兒,不肯轉。
“唔。”
她突然鬆開手,吃痛地捂住了手臂。
周禎慌亂地轉過頭,問道:“怎麽了?是不是碰著傷口了?”
李韞善彎了彎眉眼,笑意宴宴,分外明媚,如春日之牡丹,夏日之芍藥,周禎心中怦然一動,愣在她的笑容裏。
“攝政王居然也會這種把戲了?”周禎回過神來,垂首仔細看著她的傷口,見包紮好的絹布上並沒有血跡滲出,才眼眸幽深地抬起頭來。
李韞善吃吃笑了兩聲,“陛下不是很受用?”
周禎無奈地看著她,終於歎出了那口氣。
“是啊,你拿捏我,如同逗弄鳥雀,怎能不受用。”周禎喟然。
李韞善不悅地皺了眉,“你就是這般想的?”
周禎抿著唇,抬手撫平了她眉間褶皺,“小姑娘怎麽總是皺眉,老了便會有許多皺紋。”
“皺紋便皺紋,老不老還不一定呢,許是過不了些時日,我便死在戰場上,那便是永遠的二八年華。”李韞善散漫道。
周禎卻勃然大怒,他捏緊拳頭,手臂上青筋暴起,憤怒到閉了閉眼睛,還是喘不上氣。
他從齒縫中逼出一句話來,“李韞善,你何時才能有點腦子。”
周禎背過身,怒頂胸口,緩不上氣,她來不及伸手阻攔,周禎已經疾步離開了李韞善的寢殿。
“至於這麽生氣麽?不過是句玩笑話。”李韞善有些莫名,看見他如此生氣,心底還是愣怔了一下。
……
周禎這場氣生了很久,一直到入秋了,還沒好透。
李韞善苦不堪言,她哄不成,氣不得,真真體會到了豢養嬌貴金絲雀的滋味。
直至秋分將至,周禎才緩和下來,與她心平氣和地商議起祭月節儀程來。
“男不拜月,女不祭灶,陛下準備將祭月節交給誰來籌備。”李韞善坐在桌案前批著奏折,雖說民間起義消停了些,但東郡那支隊伍卻並未停止,即將抵達豐饒的嘉郡。
李韞善提前遞了信給嘉郡郡守,命他不可迎戰,直接投降,務必要將隊伍留在嘉郡。
嘉郡離京城,快馬疾馳也須用上一旬,李韞善已經打算待祭月節後,親自出兵,殺雞儆猴。
周禎見她雖在與自己說話,眼睛卻還落在折子上,就靜靜等著,等她看完那張嘉郡郡守遞上來的折子,再開口。
李韞善等了片刻,見周禎不答,抬起了頭。
“怎麽了?陛下不知道安排誰?”她以為周禎苦惱。
祭月多是女性尊長或是皇後操持。
周禎沒有皇後,先帝隻剩崔太後與盧太妃在後宮,盧太妃因瘟疫一事,至今仍被周禎禁足宮中,至於崔太後,她在冷宮多年,不知願不願意管這宮中祭祀。
“本王去問問崔太後便是了,陛下不必憂心。”李韞善應承下來,以為周禎便不用糾結了。
誰知麵容姣好的青年歎了口氣,幽幽地盯著她。
“怎麽了?”李韞善被他盯得有些頭皮發麻。
周禎少見地穿了一身紅衣,內襯雪白,整個人越發顯得唇紅齒白,風華絕代。他那頭墨玉般的長發用一根素玉簪子束起,鳳眼上挑,唇角似笑非笑,就這麽不動聲色地勾著李韞善的心弦。
“說話。”李韞善自知抵不過他容貌**,立刻伸手掐住周禎的麵頰,將那美人麵揉搓開。
周禎被她揉得臉色泛紅,好不容易掙脫開李韞善的鉗製,才語氣可憐道:“攝政王難道不可以操持祭月麽?”
“本王哪有那閑情逸致,再說,自古帝王之家才可祭祀,本王算得了什麽?”她說得漫不經心,前半句為真,後半句為假。
周禎卻是委屈地垂下眼睫,抿了抿唇道:“你不把自己當作朕的自家人麽?”
李韞善一時啞然,她知道周禎的言下之意,不免又想起上次,他眼神繾綣地問自己要不要做他的皇後。
李韞善錯開眼神,顧左右而言他,“時候不早了,再遲些崔太後怕是要休息了,本王這就去找她。”
她合上奏折,幾乎是落荒而逃。
周禎看著女子纖腰婀娜,穿著月色曳地長裙,幾步就從殿門口到了宮外。
她雖然穿著打扮已和從前那些後宮女子一般,但是那身規規矩矩的衣服,遮掩不掉李韞善身上自由的氣息,她本是在南疆策馬奔騰的雄鷹,如何會因為一身衣裳就被禁錮。
周禎垂首看著自己身上這身紅衣。
他從不穿紅衣,紅衣鮮豔奪目,最是出眾。
而從前東宮太子最忌諱出眾,若是奪人眼球,必會遭來禍事。宮中隻有他一個皇子,若是他沒了,那些旁的姓周的皇室血脈,豈不是各個都有機會。
惡毒的殺意來自四麵八方,埋伏在東宮中的眼睛數不勝數,他日日穿著黑衣,企圖將自己淹沒在黑夜裏。
容貌豔麗,才行出眾,並非他想要的名聲,皆是盧太妃抵不住家中愚蠢,放出的風聲。
他的一張畫像,在京中肆無忌憚地流傳。
東宮太子,仙姿玉貌。
周禎抬起頭來,麵上又是一派淡然。
幸好,他有這張臉,起碼還能吸引李韞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