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眼神相會,彼此心中都浮現出許多疑慮。

李韞善拍了拍袖子,決定一件件解決。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趙國的事情等他們進京了便知道了,先解決盧世宏的事情,這幾日我便會親自去他府中探查一番。”李韞善一錘定音。

周禎卻有些猶疑,“盧家是老宅,其中暗室機關不會少,你不要自己去。”

“不過是機關,有何要緊,我雖不是無瑕山徒弟,卻也跟著嶽老頭學過些。”李韞善散漫道。

“不,那不一樣。”周禎眉宇間顯出愁容,“盧世宏為人城府頗深,你貿然前去容易受傷,不如你派一人,我讓夜三一起去,就當是探探路。”

李韞善雖然不覺得還能有誰比得上她自己去好,但看見周禎擔心,還是答應了,“我會和簡追說一聲,讓他去探路。”

周禎這才點了頭,他揉捏著李韞善的手,唇角勾起,“今天還算聽話。”

“是啊,畢竟陛下傾國傾城,如此遭人惦記,不是狐尾百合,就是繞指柔,本王一個不留神,陛下就要被吃幹抹淨,當然得聽話點,把第一口留給自己。”李韞善笑得張揚。

但周禎最愛看她那副如同小獸叫囂般的模樣,隻覺得恨不得將心都掏給她才好。

“若不是攝政王中途逃跑,朕怎會上當受騙。”周禎賴皮道。

李韞善沒好氣地敲了敲他的腦袋,“是陛下喝了不該喝的酒,怎麽還能賴到本王頭上。”

“是是,所以下次攝政王一定要牢牢黏在朕身邊,朕隻喝你倒的酒。”

周禎埋首在她脖頸邊,呼吸著她身上的氣息,心頭一片柔軟,他真希望李韞善可以縮小,變成手指那般大,便可以日日捧在手心,帶在身上,一刻也不分離。

“我早上聽你和盧太妃說起周絳,還有什麽鳳髓手鐲,那是怎麽回事?”李韞善看著腰間的白玉扣,突然想起周禎說得鐲子,加上向緒寧至今毫無音訊,不免問起周絳。

周禎長睫顫動,眼中有種虛無縹緲的寂寥感。

“周絳並非真正的長公主。”

他抿了抿唇,開口無聲地卡了一下,似乎一時之間難以啟齒,又像是話到嘴邊,不知如何措辭。

李韞善驚懼難言,長公主身世有問題,這已經不是尋常小事,而是混淆皇室血脈,其罪當誅的荒謬大事。

“周絳和盧太妃都知道這件事?”她艱難開口。

“不僅僅是知道,這件事情是盧太妃一手策劃的。”

周禎眼中透著一股陰鬱冷漠,“長公主及笄那日,與周絳起了爭執,被她推進蓮池溺亡了,彼時皇祖母已經年過半百,身體虛弱,長公主是她老來女,心頭肉,先帝不敢告訴她這噩耗,盧太妃便說皇祖母眼睛已經看不清了,周絳與長公主生得相似,年歲又差不多,便讓她頂替長公主之位,前去參加及笄禮。”

“那鳳髓玉鐲,便是皇祖母尋來送給長公主的絕世珍寶。”長公主及笄時,他已經五歲,對那位小姑姑是有記憶的。

他記得那是冬日,累累白雪壓在屋簷上,宮中為了辦她的及笄禮,四處掛著紅燈籠,皇祖母賞了許多銀錢,人人臉上都是喜色。

他獨自一人坐在蓮池邊,小姑姑穿著厚厚的狐皮大氅,一圈白色絨毛托著她嬌嫩的麵容,很是美麗。

小姑姑脫下那身名貴的大氅,將他包了個嚴嚴實實,笑得時候有個小小的酒窩,“禎兒為何一人在此,天寒地凍的,穿得如此單薄。”

她牽著自己的手,送他回了東宮,將他宮裏那群勢利眼狠狠訓斥責罰了一番,當時人人都覺得,陛下遲早還會有孩子的,周禎如此不受寵,定是做不長久這太子之位。

隻有小姑姑篤定,摸著他的頭,輕聲道:“禎兒記住,為君者,恩威並施,不可軟弱。”

她料定周禎會坐上君王之位,卻未料到自己會終結在方才那片寒池之中。

“如今的周絳,從前並不叫周絳,而叫周嘉,她不過是仗著母家富貴,養出一身驕縱毛病來,皇祖父過世得早,皇祖母身體不好,無人能規戒她。”

“她頂了姑姑的名字,位置,卻從未有過半分姑姑的寬宥與聰慧。”

周禎嘴角噙著一絲冷笑,提起周嘉便覺得髒了自己的嘴。

“陛下準備如何處置她?”李韞善聽得出他對那位早逝的小姑姑,心中是尊敬喜愛的,一時淚盈於睫,又不著痕跡地抹掉。

“她既然忘了自己的身份,朕便讓她徹徹底底地想起來,她是如何害死小姑姑,奪走鳳髓玉鐲,強取駙馬,這些年作惡多端,她真以為自己手可遮天。”周禎聲音滿是恨意。

李韞善輕輕摟著他,兩人相擁無言。

世間為何有如此多的謊言,還是隻有他們,在一次又一次地承受著這些欺騙,究竟是何苦呢?

李韞善不知如何勸他,因為她自己也耽溺於謊言的深淵中無法自拔。

“既然陛下已有決斷,那便去瞧瞧吧,我也有話要問她。”

周禎點頭,收拾好情緒,兩人一並去了大牢。

……

周嘉躺在牢房中一動不動,若不是那微弱起伏的胸腔,李韞善還當她死了。

看守的侍衛道:“自從她見了郡……那位的腦袋,就像癡傻了一般,再也沒有叫喊著要見陛下了。”

“知道了,你下去吧。”李韞善打開了牢房,周嘉畢竟還是名義上的長公主,被單獨關在盡頭旁人看不見的牢中。

聽得李韞善的聲音,她還是顫動了兩下,卻未起身。

“看來是真的癡傻了,連聽到本王的聲音都沒反應,本王依稀記得,她進宮是為了向靈芳,可惜了,向靈芳的命沒救回來,還搭上了自己。”李韞善句句激怒她。

周嘉背朝著兩人,隻有露出的脖子上看得見冒起的青筋,她在忍耐。

“既然她什麽都不知道了,那便送回去吧。”周禎淡淡道。

李韞善笑問:“送回哪裏?長公主府麽?”

“自然不是,她都不是長公主,怎配住在長公主府,自然是送去守皇陵了,也算是為皇祖母盡孝了。”周禎似笑非笑。

“她不是長公主?!”李韞善誇張地驚呼。

“是啊,她是周嘉,而非周絳。”

“不!”周嘉終於有了動靜,她揮舞著兩隻手,撲向周禎,像要捂住他的嘴,口中癲狂大喊,“我是周絳!我是周絳!”

周禎一腳將她踹開,狠戾道:“嫡出公主才配的名字,你算什麽東西,也敢叫周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