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雪眠衣衫大敞,左手撐著段棲遲,暈頭暈腦直起身來,右手憑著本能回手把針用力一甩,枕頭猛地刺進榻頭木樁子裏,發出微弱的嗡鳴聲。

段棲遲看著那枚針先是閃出殘影,然後靜止,誇讚道:“不看都能這麽準,要不是白天你手下留情,我此刻已經見了閻王了。”

嵇雪眠就算是眉梢染情,薄唇櫻紅,語氣也是清冷自持的,“區區蠱蟲而已,我怕它做什麽?若是就此屈服,也與行屍走肉無異。”

嵇雪眠緩了緩,沉聲喊了一句:“蘭慎!”

段棲遲笑意清淺地看著他一舉一動,蘭慎聽見動靜,在帳篷外回道:“大人,是出了什麽事嗎?”

嵇雪眠踉蹌起身下榻,把衣裳一件一件穿好,將淩亂墨發用帶子係上,狀若無事地走了出去,“龐英呢?把他叫來。”

段棲遲見他要走,也不阻攔,隻是饒有興致地看著他,而後不動聲色地追了過去。

嵇雪眠渾身上下的五感正在逐漸麻痹,他並沒有感知到段棲遲的動靜。

不多時,龐英和蘭慎齊齊出現在嵇雪眠的帳篷裏。

嵇雪眠剛一邁進去,兩個人紛紛起立,“大人。”

嵇雪眠渾身開始發疼發癢,鑽心蝕骨,頗有些吃力地抬起手,“坐下吧。”

蠱蟲屬實厲害,嵇雪眠極其厭惡這等邪門秘術,打定主意不被蠱蟲叨擾了心緒,穩了穩聲線,詢問龐英:“天華城那邊怎麽樣了?”

龐英很顯然還記掛著段棲遲斥責他的那番話,現在看見嵇雪眠從段棲遲帳篷裏走出來,麵色說不出的勞累,心裏更不是滋味了。

龐英猶豫了一下,“好事就是天華城局勢不穩,隨時可能破城。”

嵇雪眠聽出他話外之音:“壞事呢?”

龐英頓了頓:“大人,我隻是認為,南疆並非富庶之地,而是蠻夷之地,我們的軍餉有限,這一仗又隻能贏不能輸,末將想了一整天,覺得我們攻打天華城過於冒險,並不劃算,不如就暫避風頭,讓攝政王——”

嵇雪眠打斷他的話,“你是萌生退意了嗎?”

見龐英閉口不言的樣子,嵇雪眠神色陰寒,寒氣肅栗,蘭慎緊盯著他的臉頰,驚慌的不行,生怕嵇雪眠一個暴怒而起,當即斬首了龐英的項上人頭。

嵇雪眠一言未發,一個人起身背對著龐英,兩隻手負在身後,兩手關節泛著緋玉般的潤紅,顯然是自身溫度過高,連聲線都有些燥燙起來。

嵇雪眠撩開簾子,吹了吹涼風,回過身來,逼視龐英,“那就讓攝政王的隊伍收複了天華城?”

“龐英,南疆雍水江兩畔有城市十六座,窮五座,富十一座,每年為朝廷進貢的物產豐盛腴美,如此富庶之地,若是守不住反倒任他人掠奪,你我如何對得起先皇?”

“先皇於我有伯樂之恩,於你有提攜之義,當今皇帝年幼,殊不知他宮裏宮外進退兩難,整座江山南北皆是虎狼之師,京中三位將軍爭軍權爭到頭破血流,沒有安寧之日,若是徹底放手給攝政王,他將東西南北的邊塞逐個瓦解,一起逼到上京,你想看到這樣的局麵嗎?”

嵇雪眠一口氣說完這些話,心緒起伏了幾下,連眼珠都爬上血絲,實在是一副操心勞力的模樣,“我一人死不足惜,唯獨懼怕死後見到先皇與前太子,隻恨不能魂飛魄散。”

“龐英,你若是再敢說一句喪氣話,別怪我對你下殺手,你也該去歇歇了。蘭慎,交接一下龐英的職位,從現在開始,你暫代禦林軍總統領一職。”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更何況是言出必行的嵇首輔,蘭慎跟他這麽多年,對他的習慣了如指掌,馬上就不幹了:“什麽?那不行,大人,我是您的影衛,沒有我,誰來護著你!”

嵇雪眠麵冷心卻熱,嘴上像天上落刀一般果決,“我自己護著自己,你去吧,休要再多言半句。”

蘭慎軟下語氣,“大人,不如給攝政王也下個蠱,雖然不算光明,能拖一拖也好啊,攝政王的隊伍隨時都可以攻破天華城,就是一直在等,也不知道等什麽。”

給段棲遲下蠱?

嵇雪眠居然猶豫了一下。

他不在乎贏的手段,但是下蠱一事,確實不光明,而且……

嵇雪眠莫名其妙想起段棲遲對他說過的那些話,在他看來,真真假假參半,至少段棲遲沒有真的傷他性命。

嵇雪眠的心裏亂了一下,最後他隻能憑借直覺,垂下星眸,“此事不妥,你們都出去。”

蘭慎魂不守舍地出了帳篷,和龐英訴苦:“龐統領,我也是意料之外,誰能想到大人他生這麽大的氣,我真是對不起你。”

龐英拍拍他的肩膀,表情不見悲傷,竟然有一絲驚喜,“蘭兄弟,就辛苦你一陣子,我想,大人已經給我指了一條明路了,告辭,咱們天華城再見。”

蘭慎眼尖地看見營地外一抹黑影閃過,不僅僅可能是京城眼線“蜘蛛”,也可能是南疆大翁的內線,蘭慎略一思考,一下子就明白了嵇雪眠的用意。

被貶敕的龐英不再效命於嵇雪眠,而是自由身,他完全可以成為一個“透明人”,來去自由,成為最不可把握的一把利刃,他們禦林軍最擅長的不就是背地裏做事,反而更輕鬆。

蘭慎歎氣,“大人,您用心良苦,中了蠱還要擔心這些,還得交閆大人多加些藥才行。”

帳篷裏,嵇雪眠一個人喝著涼水,涼水卻澆不滅心裏的熱火,來南疆這麽多天,嵇雪眠清減了太多太多,兩腮如玉平滑,一點福氣的肉也看不著,從哪看都覺得一輩子都是勞碌命。

龐英的突然出現確實打亂了嵇雪眠的計劃,不過,現在拯救也不算晚,希望龐英能明白這其中的苦心,不要記恨自己才是。

嵇雪眠大概粗算了一下天華城裏禦林軍分布的密度大小,稍微放了心。

從前在皇宮大內諸多禁忌不可為,從刀山火海地獄營裏活下來的就那麽十幾個,除了先皇,宣沃和嵇雪眠,誰也不清楚他們的存在,這些人一個頂十個,龐英說他們都活了下來,做事百密而無一疏,估計回京之日就可待了。

可是眼下,嵇雪眠卻不想被蠱蟲控製,還想安然無恙回京城,實在是左右為難。

嵇雪眠從前隻覺得自己書讀的太多,對邊疆異術不甚了解,親身體驗過之後才發現它的厲害,這和京城裏的達官貴人馴服個小玩物一樣,不聽話就上強製手段,要麽喂藥,要麽暴打,什麽時候願意服侍主子了,什麽時候算完。

聽說也有性子特別烈的,寧願自殘也不服從,辦法也很多,嵇雪眠也曾聽說過。

嵇雪眠端過燭台,點燃了一根香。

香燃燒的很快,一點紅光出現在香端上頭,縷縷青煙冒出,鑽進嵇雪眠不算清明的腦海裏。

強撐著和龐英蘭慎說完那些話,嵇雪眠咬了下嘴唇,低頭。

他發間雪白的耳垂像一粒瑩潤的大米珠,突然染上火一樣的紅。

他不能任由欲念肆虐,他不要變成被支配沉淪的奴隸。

嵇雪眠擎著香柄,一點一點燙在了自己手腕上。

鑽心的疼比肩胛處施加的墨刑還要難忍,嵇雪眠閉著眼睛不肯出聲,眼淚卻悄悄從眼角滑落下來。

軟紅的唇卻不自知地張開了一半。

嫣紅的舌/尖顯現了一點,被他自己咬破了一點血紅。

這燙傷的疼讓他瑟瑟發抖。

不過,好歹能讓蠱蟲不那麽作祟張狂了。

不知多久,香灰落在桌麵上,合著鮮紅的血色,一滴一滴,觸目驚心。

“嵇雪眠,你到底在堅持什麽?”

不知何時站在門外的段棲遲聽見了細細的嗚咽聲,推開簾子看見這一幕,刹那間被那一灘血燒紅了眼睛。

嵇雪眠回首,如驚弓之鳥一般,眼睛裏卻含著一泡淚水,執拗趕客。

“不用你管我,你要是敢……那個我,我就把你頭擰下來!”

段棲遲眼眸黑沉沉的,語氣森然,頭一次在嵇雪眠麵前發了火。

“好,我不管你,你不是不用我幫忙嗎?我不會幫你,我給你找個涼快地方,你自己救自己。”

段棲遲大步上前丟掉嵇雪眠手裏的香,扛著他就走。

嵇雪眠的膝蓋被他一隻手臂勒地死死的,一個大男人再輕也不是輕飄飄的,段棲遲卻執意把他帶上了馬。

嵇雪眠很固執:“鬆開。”

段棲遲不管:“不行。”

兩個人一路扭打著,不分高低,最後嵇雪眠窩在他的大氅裏,累的連翻眼皮的力氣都沒有了。

蠱蟲的勁兒徹底上來了。

他指尖無力扯著段棲遲的衣襟,搖搖晃晃的。

段棲遲勒馬在河邊,低頭去看他,滿眼都是心疼。

但他不得不給嵇雪眠一個警告,省的他總是這麽傷害自己。

嵇雪眠就用流著血的那隻手,意識不清醒地盯著段棲遲的臉看來看去。

他眼神迷離,這回是真燒迷糊了,連指尖都滾燙著,嗓眼軟的像含了蜜,整個人像一灘化成水的冰。

他也不太清醒了,乖乖地依偎在段棲遲懷裏,聽話的不得了,“九爺,九爺,幫幫我……”

段棲遲心軟,然而說出口的話比石頭都硬,“我不幫你,你自己說過的,我幫你你就把我頭擰下來。”

嵇雪眠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麽,一雙燒紅的滣瓣張開,努力挺直了脊梁。

他抬頭想去親段棲遲,眼角滾落著淚水,哀哀欲絕地求他,“你別不理我……阿遲哥哥,我求你了,我好難受,有蟲子在咬我……”

段棲遲躲開,鐵了心不幫他的忙,把哭到不能自已的嵇雪眠抱下馬。

得不到安慰的嵇雪眠哭的一抽一抽的,摟著他說什麽也不放手。

還是段棲遲一根一根手指頭把他掰下來,放到白天林淵他們綁好的竹筏上。

嵇雪眠坐著抹眼淚,哭得可憐,段棲遲蹲下來捏著他下巴,語氣輕柔。

“你不是拚了命的要強嗎?你不是非得燙死自己嗎?我就讓你看明白了,不管自己死活瞎要強是什麽結果。”

嵇雪眠閉上了眼睛,段棲遲突然就心口一疼。

“雪眠,死了活了我都不能讓你跑了,就是個屍體我也給你收屍,你放心。”

嵇雪眠拉著他不讓他走,眼睛都睜不開了,“我不要……”

對牛彈琴的段棲遲歎氣,問他:“你不要什麽?我嗎?”

嵇雪眠搖頭,小聲說話:“不是,我想要你。”

段棲遲揉了揉他的臉頰:“不給。”

嵇雪眠手下力氣也不小,拉住了段棲遲,愣是沒讓他脫身,不允許他有離開自己一絲一毫的可能。

嵇雪眠自下而上,執拗地想要撬開段棲遲的口齒,“你不幫我嗎?”

“我可以幫你,但不是現在。”段棲遲不讓他碰到自己,把人帶著竹筏推去了雍水江裏,自己也跳了上去。

河麵輕緩的波濤一浪一浪地打在嵇雪眠兩腳踝骨上,段棲遲抓住他冰涼的腳踝,手指捂暖了,放緩了力氣撚了撚,“現在清醒了嗎?”

嵇雪眠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麽,段棲遲身上的氣息陰鷙不定,過於陰冷,甚至給嵇雪眠感覺,他要生吃活剝了自己。

嵇雪眠突然間心跳加速,蹦停了一下,而後眼淚劈裏啪啦掉了下來,“你很討厭我嗎,為什麽不幫幫我?”

段棲遲食指蜷曲,勾起他的下頜,語氣輕緩,仿若無聲:“我不討厭你,我隻是在懲罰你 。”

嵇雪眠的眼淚落在他手指上,不敢去看他的神情,咬住了下唇,已經出了血,“我、我很聽話的,不要懲罰我,不要……”

嵇雪眠根本沒注意到段棲遲的瞳孔變得更加暗紅,一下子爬起來,手肘無力,跌倒進了江裏。

段棲遲去抓他,沒想到自己卻被嵇雪眠捉住了足踝,拖下了水。

水裏,嵇雪眠的烏發飄在水麵上,動/情的眼神穠豔的像春日桃花。

他又細又長的眼尾挑起來,說不出的媚氣撩人,心髒在劇烈跳動,好像能把河麵震出漣漪來。

嵇雪眠渾然不覺,抖著手勾上段棲遲的肩,鳳眸半闔,隔著水隔著霧,手本能去抓段棲遲的那處。

段棲遲一怔,隻聽嵇雪眠語氣哽咽,軟著嗓子求他,“阿遲哥哥,你疼疼我,好不好?”

段棲遲聽見腦子裏有一根弦嘣地一聲就斷了。

等到林淵再次看見他家王爺的時候,同行的嵇大人不見了,反倒是王爺一身都是水,穿的也清涼。

唯一一件黑絨大氅蓋在了懷裏抱著的人身上。

林淵怕掉腦袋,趕緊低下頭,隻聽段棲遲卻吩咐他道:“嵇大人染上了風寒,去尋蓮哈來。”

林淵不明白,“蓮哈分明就是大翁的一條狗,王爺您怎麽還肯信任他?要不我去叫閆大人來看看?”

段棲遲皺眉:“別叫閆明,蓮哈自有他的用處,快去。”

“是,王爺。那把蓮哈叫來……之後呢?”林淵比了一個斬首的動作。

“之後把他關在亂葬崗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把他放了。”

林淵不解,“為什麽是三天三夜?”

剛才在馬上,嵇雪眠一陣鬧騰,段棲遲掣肘著他,眉心都快燒紅了,“因為這三天,我和嵇大人不會離開帳篷半步。”

林淵自覺多嘴,心裏深知嵇大人在自家王爺心裏的份量,兀自感動,心想果然王爺還是不想和嵇大人鬧得太僵,回身就去辦了。

嵇雪眠的下巴頦尖尖的,縮在毛茸茸的大氅裏,顯得他的臉白皙如玉,滣色豔紅如血,整個人病懨懨的,像一朵風吹雨淋的花。

段棲遲輕輕吻上他的眉心,“蠱蟲凶猛,你就暫且屈服一下吧,這三天我陪著你。”

嵇雪眠照舊聽不懂,輕輕用臉頰貼了貼他的下巴,“嗯——我想要你……”

段棲遲把他抱緊了,“那等下你熱情一點,拿出誠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