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節宴上, 桌案上擺放的淨瓶裏插著枝頭梅花,五瓣一朵,六郡主坐在太後懷裏, 摘下一朵放嘴裏嚼,太後不僅不製止, 還幫她摘花, 寵溺至極。

梅花芳香的味道淡淡的,嵇雪眠望著那花出神, 腦海裏卻一直想著那紙條的事。

昨天晚上他心血**,看著窗戶外麵蕭瑟的北風,捂緊了湯婆子的時候,突然想起段棲遲來。

他的體溫一向高, 人又不怕冷, 往常夏天非得睡在身邊的時候有點煩,到了冬天, 居然平白多了些思念。

就這麽的, 特意寫了張想他的字條,結果可倒好,今天是給他了, 情景卻不對勁。

但他確實想去浦隆九州走一走, 暗訪一趟,看看百姓現狀,應該能抓到富餘將軍的罪證,加上偷軍餉倒賣阿芙蓉,鐵定給他賜死。

至於段棲遲, 雖然他表麵上和睿王造反一事沒關係,甚至保持中立態度, 背地裏卻根本摘不幹淨,他暫時不反,早晚也要反,他想玩個大的,把睿王和三位虎符將軍一網打盡。

他不僅想篡權,他還想滅了大越氏,利用睿王和富餘將軍造反的罪證當把柄,借他們的手去和大越氏的部隊自相殘殺,坐收漁翁之利。

想的倒是挺美。

要是不被嵇雪眠撞見的話。

嵇雪眠悠悠喝了杯茶,默默記了段棲遲一筆。

大越氏這一次來了十幾位使臣,沒有一同入殿,隻有副君和大使臣帶著幾個人,副君看著年輕氣盛,是主君的兒子。

副君長了副多情的臉,眼角一顆朱砂紅痣,額間點綴著瑪瑙珠子,施然行禮後,抬起媚氣橫生的眼眸,不吝誇讚。

“大寧的皇帝一如傳聞,胸懷大誌,更能與叔父攝政王和睦共處,免百姓疾苦,實乃史書典範。”

嵇雪眠注意到他的眼睛是淺灰色的,脾性饒是藏得深,表麵柔和的態度下逃不了是個野心勃勃的性子。

大越氏是大寧周邊最為強大的鄰國附屬國,這次進京,目的是擴張版圖,吞並距離最近的九州,現在管大寧要這麽多條件,就是試探。

給是不能給的,嵇雪眠就是把自己給出去,也不可能妥協。

這副君名字也有意思,瞿罪。

“孤聽說,皇帝有位名滿天下的老師,不知今天可來了否?”

宣沃居高臨下:“副君要見朕的老師?老師就坐在那裏,你就恕他身子差,不能起身行禮吧。”

瞿罪輕輕笑:“無妨,見之便是榮幸了。”

嵇雪眠心道,這副君說話文縐縐的,倒不像是外邦人了。

知道宣沃是給瞿罪下馬威,便順著宣沃的意拱了拱手,“副君安好。”

瞿罪看著他,隻看了一眼,就再移不開視線了。

被他盯著,倒也沒什麽感覺。嵇雪眠腹痛的厲害,照常冷淡著臉,喝了口熱茶,順順。

這小兔崽子,再敢折騰一下,就把他丟去投胎。

果不其然,這話一想,小崽子馬上消停了。

瞿罪垂眸一笑,移開視線,重新看向宣沃:“不知皇帝說的話還算數否?”

宣沃不動聲色:“什麽話?”

瞿罪便直視著他,慢慢悠悠的:“和親一事。”

“孤並不打算迎娶一位年八歲的小姑娘,不如皇帝把您的老師嫁給孤做皇後,可好啊?”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瞿罪並不覺得氣氛安靜,甚至說,他很享受這種眾人矚目的感覺,“我大越氏好男風已久,且不流行三妻四妾,娶他一個,孤甘願年年上供朝廷,做個安分的鄰國。”

嵇雪眠卻走神了一瞬間。

因為有隻小腳踹了過來,雖然輕輕的,卻是嵇雪眠第一次體會到胎動。

偏在這個時候。

嵇雪眠忍著這感覺,起身。

在座的各位侍郎禦史,各位將軍重臣,不論是大官小官都齊齊看向嵇雪眠,紛紛吸涼氣:“這可不行!”

“首輔大人是國之根本,娶他?不成不成!”

“內閣沒了嵇首輔那還叫內閣嗎?太荒唐了!”

“長得美也不能生孩子啊!副君還是選個哥兒吧,讓欽天監把關,給您選個能綿延子嗣的!”

就連一直當透明人的宣懿都開口道:“不如副君另選一位美貌男子和親?嵇首輔這人,脾氣野蠻的很,不利於兩國友好交流。”

宣沃瞥他一眼,知道他謀劃著要反,索性不給他好臉,劍拔弩張的氣氛勃然欲出:“皇兄,這裏不關你的事,你走吧。”

宣懿也不怕他,摔杯便走。

太後恩若不想攪混水,看他們爭搶一個男人,和皇後抱著六郡主離席了,兩個女人有說有笑的,壓根沒把這事放心上。

阿蘭悄聲問恩若:“太後,您都不管管嗎?”

恩若用金甲護搔了搔頭,“你沒看見攝政王那張臉子嗎?還用得著哀家管?走,母後帶你去賞花。”

兩個女人前腳剛走,後腳嵇雪眠就肅聲道:“此事不成,不容再議。”

瞿罪根本不聽,也是個不怕開水燙的人物,兀自走到首席坐下,舉起酒壺倒了一杯,自在說道:“孤就這一個要求,其他的什麽也不要了,皇帝好好考慮,孤餓了,先吃飯。”

嵇雪眠被他晾在那,迎上他的視線,看到了猶如獵鷹一樣的凶狠目光。

亦是不懼,冷若刀刃的眼神飛過去,被他當成甜棗吃了,一點響兒沒有,甚至更興奮了。

嵇雪眠心道,變.態。

“這事麽,”宣沃自有主意,冷哼一聲,帶著點笑意:“還要問過朕的攝政王叔父才是。”

“也對。”瞿罪點頭,表示讚同:“攝政王的意思呢?”

從一開始進冬節宴,段棲遲就沒再說過話,他就坐在那裏,自成一派風景。

一派陰暗的風景。

兩隻眼睛就差長在首輔大人身上了,看著他清清冷冷的臉,喝茶喝湯,吃個不停,盤子都吃空了。

往常也不是這飯量啊?

段棲遲聽到瞿罪要讓嵇雪眠和親的時候才回神的。

今天見到嵇雪眠,段棲遲發現他變得沉穩溫和,在這冰霜雪凝一樣的雪白臉頰上,混合著一種奇異的美感,更讓段棲遲情難自製。

段棲遲就理解了大越氏副君對他一眼驚豔的眼色,甚至不要郡主,要首輔和親的荒唐提議。

隻是他們不知道,一心為國的首輔大人不僅不好相與,真碰上了要緊政務,管他是皇帝還是攝政王,挨訓的挨訓,挨打的挨打,一律都得排在國事後麵。

更何況,他的首輔大人臉色有點蒼白。

而且起身的動作很遲緩,還扶著桌角支撐著,像是很累的樣子。

“副君不是要打仗嗎?”段棲遲一笑,語氣陰鷙張狂:“奉陪到底。”

“看來沒得談咯?”瞿罪聳聳肩。

段棲遲似笑非笑地一點頭,遙遙敬了杯酒,一飲而盡。

嵇雪眠可是聽不下去了,甩袖就走,“臣今日不適,先告退了。”

也不管後麵有人叫他,走出了海晏河清,嵇雪眠才緩了口氣,若不是今天狀態太差,肚子裏的孩子今天很活潑,不僅動了一下,還鬧騰個不停,嵇雪眠非得和瞿罪理論一番。

等幾天,再等幾天,等他恢複一點,瞿罪那裏他必須有個交代,大越氏的實力不容小覷,不能怠慢,需要好好周旋。像今天這樣冒冒失失跑出來,確實有欠考慮。

好在吃飽了。

他摸了摸肚子,猜測著頭應該在的位置,默默說道,別再鬧了,剛才也不想凶你的,要乖一點。

也不知道經常這樣和他說話,會不會聽得懂?

禦花園裏梅花開的正盛,隨著雪落下,紅通通的花瓣煞是好看,像是女子眉心點的花鈿。

嵇雪眠站在雪裏,伸出手來點花,手背下的皮膚又白又透,隔著皮膚,似乎能看到青色的血管下緩緩流動著血液。

他很畏寒,但是很喜歡看雪。

可能是名字帶了這樣一個字吧。

“雪眠。”

吱呀吱呀的雪被踩的聲音,段棲遲走過來,握住他的手。

嵇雪眠轉過頭,看著他的臉,輕輕撤手,“王爺有事?”

“我想跟你解釋,我是被趙禹陷害,誤食了阿芙蓉,意外中了他的招。為了不被它所控,才自傷其身,這麽長時間以來已經有所控製了。”段棲遲有些理虧,“沒有告訴你,是怕你……”

風雪拂麵而來,嵇雪眠閉眼睛,緩緩接他的話,“怕我奏你一本?還是怕我再不理你?”

“也是,也不是。”段棲遲忙道,“我是怕病發時,誤傷到你,不想你用那種眼神看我,我……我不想讓你看見我狼狽的樣子。”

嵇雪眠睜眼看他,認真起來:“我就這麽不值得王爺信任嗎?你若是發病,我怎麽會見死不救?怎麽會輕視你?”

見段棲遲無話,嵇雪眠便歎了口氣:“臣生病時,王爺曾體貼入懷地照料,怎麽輪到了自己,就不許旁人知曉了呢?王爺該信任臣,會在此時陪伴左右的,而不是無情無義之人。”

嵇雪眠一時間生氣起來,肚子突然就抽疼了一下。

嵇雪眠忍著奇異的疼,沒有出聲,但是眉毛卻不由得皺了起來,僅僅是一瞬間,也被段棲遲捕捉到了。

“你怎麽了?”段棲遲想要上前一步抱住他,卻被嵇雪眠後退的半步止住了腳步。

嵇雪眠的手不自覺地撫著腹部,看起來很自然,“王爺之前不說,為什麽現在肯告訴我了?”

嵇雪眠一語中的:“是不是因為大越氏副君的話?”

段棲遲抿著嘴唇,別開目光,話說的硬氣,語氣裏卻散發著不可以說的濃烈占有欲:“你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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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掉馬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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