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棲遲垂眸看著他, 低聲歎:“我怕。”
嵇雪眠心道,這天不怕地不怕的混蛋,也會有東西可怕?
不過, 這話雖然聽了無數遍,再一聽見, 還是讓他別過臉去, 耳朵尖稍微紅了一紅。
“臣累了,要回府休息。”嵇雪眠咳了一聲, 緩了緩:“臣若是走了,大越氏副君那邊,還請王爺多多幫扶皇上,別讓他吃虧。”
段棲遲站的離他很近, 有些不甘不願地去抓他垂落肩膀的頭發, 答應了:“不會。”
細雪灑落枝頭,落在他的發梢, 嵇雪眠輕聲道:“多謝……”
肚子裏又是一折騰。
嵇雪眠深吸一口氣, 抿了抿唇,“……王爺。”
隻能祈盼這小東西別再折騰了。
也許是有用,小東西真的平息了下來。
“我送你回府?”段棲遲伏低做小地問他。
嵇雪眠忍下心浮氣躁, 態度溫和了一些:“不必了, 臣沒什麽可跟王爺說的,王爺請回吧。”
說完這些話,嵇雪眠轉身便離開了,他走時衣袂翻飛,帶起蕭瑟的殘雪從樹枝上落下來, 一片一片殷紅的梅花瓣翻飛飄散,落在他肩頭。
段棲遲想伸手為他摘下來, 卻如何也無法追上他的腳步,看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裹著豹裘的身形有些單薄。
他低頭咳了兩聲,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段棲遲心驚膽戰。
段棲遲跟上兩步,嵇雪眠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別跟來。”
首輔大人的離去,讓這場冬節宴少了幾分意趣,後麵的歌舞照常美妙,卻讓席間的幾個人有些失魂落魄。
瞿罪勾著眼角,看見攝政王一個人從門外歸來,拿著酒壺一杯一杯喝,卻不見醉。
瞿罪又看了一眼首輔大人離去的位置,心裏大概明白了幾分。
“攝政王。”瞿罪走過去,俯身,慢條斯理道:“你們大寧真有趣。”
“看起來孤要的這個人,是位不同尋常的寶物。”瞿罪笑眯眯的,“很好,孤要定了。”
段棲遲抬起醉眼:“那你大可以試試,能不能要得到。”
從這天之後,段棲遲又是足有一個多月沒有看見嵇雪眠。
林淵每次去嵇府都被堵在外頭,蘭慎卻是連小紙條也不收了。
林淵軟磨硬泡,逼得蘭慎沒轍,一打聽才知道,嵇雪眠已經很久沒回嵇府了。
回去一報告他家王爺,簡直是即將麵臨八級地震一樣的恐慌。
明明都在京城裏的兩個人,偏就一句話都說不上。
段棲遲唯一能見到嵇雪眠的時候就是上早朝,因此,不管軍務多麽繁忙,他都風雨不誤地去上朝。
攝政王照舊站在首輔對麵,依依瞧過去一眼,被他無視不說,一旦對上了,他匆忙別開的動作也讓段棲遲越來越抓心撓肝。
心裏隻能勸自己,能見一麵就好。
特別的是,最近這些時日天冷了,嵇雪眠上朝的次數開始減少,別處也見不到人,更加神龍見首不見尾。
段棲遲後來又在宮裏路上遇見了他幾次,也是冷冷淡淡的樣子,鞠躬行禮一樣不差,就是不許他再進一步。
知道他氣的不輕,身子又弱,有心把他綁回王府狠狠抱一宿,又怕他氣大傷身,又吐血又發病,段棲遲實在是兩相為難。
而大越氏經過一個月的沉寂,在京城及周邊州郡的行動重新複燃起來,整個京城的局勢空前的緊張。
段棲遲便被沈敬抓回去,天天忙在軍營裏,晝夜不分地練兵,備戰。
每次沈敬嚐試著提起首輔大人,都被攝政王無聲幽悶的眼神堵了回去,再不敢提了。
一轉眼,元正到了,今天是大臣們來的最齊全的一次早朝,隻要是在京的不論品階大小,全都恭立在百烽門外等著上朝,在這一年開始的第一天給皇帝留個好印象。
段棲遲來的晚,昨晚又在軍營熬了個大夜,匆匆禦馬趕來時,在人群的最前方一眼敏銳地盯著了嵇雪眠。
首輔大人一身都是疲憊,原因很簡單,這一個月來,大越氏正式開始部署敵備力量,條件很簡單,要麽把嵇雪眠送過去和親,要麽就讓攝政王等著迎戰,任憑誰聽了都得歎氣。
嵇雪眠偶爾遇見梅常青和嵇愈,兩位長輩都恨不得把他藏家裏,梅常青更是恨:“他娘的,這群男人,怎麽就定準了你一個人要?”
嵇愈摸摸鼻子,有點尷尬:“孽緣啊,孽緣。”
嵇雪眠隻好笑笑,麵上照舊冷情。
嵇愈:“侄兒,攝政王最近沒來找你?”
嵇雪眠淡然搖頭。
梅常青一語道破天機:“小兩口又吵架了?”
嵇雪眠一愣:“不是……”
惹得兩位長輩把他拉去內閣,“那就專心工作,不要想著臭男人知道了嗎?”
嵇雪眠失笑,隻好點頭。
到了年底,朝廷破爛事一堆,嵇雪眠天天泡在內閣都忙不過來,一大堆瑣事要他把關,整個內閣上下全都來找他拍板定案,忙的腳打後腦勺,就差按上風箏翅飛起來了。
他的月份也越來越大了,足有五個半月的肚子若不是冬日裏穿得多看不出來,非得讓所有人都看見不可。
也算是這孩子給他唯一的成全吧。
今早寅時便起了,嵇雪眠黑著眼圈,腳底打晃地從內閣走了出來。
嵇雪眠扶額,低聲道:“別送了。”
尹次輔和施大學士兩位也是一宿沒睡,緊跟著屁股後麵追著他,千叮嚀萬囑咐地:“嵇大人,就給您放一天假,後天早上您可得按時回來啊!”
嵇雪眠甩袖負手,淡淡道:“這世間的驢都沒我能幹了,每年朝廷給的俸祿銀子就那麽多,你們倆就別剝削了吧。”
尹次輔連連稱是,施大學士敬業,趕緊把人拖回去趕政務了。
早朝上,嵇雪眠又惹了一肚子氣,本來就缺覺,孕期脾氣又大,險些控製不住訓人。
言辭更是一針見血了些,梓州節度使遞了張折子,說想增加梓州稅款,嵇雪眠一聲“不可”不容抗拒,義正言辭地甩出一篇慷慨激昂的長篇大論,直把他辯駁的啞口無言,臉皮通紅。
“大越氏的兵馬不僅頻頻挑釁邊境地區,還在京城裏四處打探,公然和守城軍作對,隔三差五就打一架,叔父,最近可有進展?”
宣沃問起攝政王時,段棲遲亦是眉宇間不掩勞累,眉頭皺的更緊,隻說:“情形艱澀,但不必擔憂。”
除卻往日上朝的人,睿王宣懿幹脆連上朝都不來了,表麵上托辭說天天泡在府裏玩女人,實際上行蹤不定,四處組織造反軍。
有人提了這事,嵇雪眠便拱手道:“睿王殿下既然已經反了,現在和大越氏勾在一起,皇上應設置監軍禦史,從今天起,調動禁軍必須得到皇上親受下發的符節,且要削權睿王,褫奪封號,叫他無權調動禁軍。”
他眼神如霜刀砍過去:“二要在地方設擁軍機製,設重懸賞要他的人頭,用百姓組織起來的自發正規軍和睿王軍隊對抗,皇帝怎麽想?”
“此事可商議。”宣沃恐懼的很,隻剩下點頭同意一件事可做。
這一早上,宣沃都怕他這位老師氣到咳血,甚少說話。
下了朝,嵇雪眠盼著回府休息一天,走得飛快,朝臣們都不敢和他搭話,生怕被他訓一頓。
然而嵇雪眠隻想睡覺,他太困了,腳也開始有點浮腫,隻想好好歇歇,當個廢人。
宣沃坐在龍椅上憂慮地很,隻好來求助他那時常笑著的攝政王,“皇叔,請留步。”
饒是段棲遲也望著嵇雪眠的背影,覺得他行走的有點別扭,正想不管不管追上去拉著他,就被宣沃給叫住了。
段棲遲隻好停下腳步,惱火的眼神無聲詢問宣沃。
宣沃很苦惱地同段棲遲說:“皇叔,老師最近總是下了朝就找不見人了,上朝也是晚到早歸的,朕想和他說個話都貼不上他的邊,怎麽辦才好?”
眾臣都三三兩兩地走了,段棲遲聽宣沃這麽說,揉揉眉心,雲淡風輕回他:“首輔大人最近不是待在內閣,就是告病不來上朝,皇帝更應該勤政才是,不必擔憂嵇首輔,有事就來問本王。”
話是這麽說,段棲遲卻沒有回攝政王府,而是不由自主地跟去了嵇府,一路躲躲藏藏的,生怕被人家看見。
段棲遲記得,嵇雪眠除了住玄清宮就是住內閣,這還是他一個月來第一次出宮回嵇府。
段棲遲等這一天很久了。
不知道他這些天有沒有吃好穿暖,心情愉悅,是不是還在生自己的氣,不肯原諒不肯見麵?
段棲遲垂下眼眸,矜傲的麵上卻看不出什麽表情來。
若是嵇雪眠不想自己再來見他,也不是不行,隻是今天這一麵,段棲遲非見不可,哪怕被他放狗攆出去,也誓不放棄,非要問他一問。
要打要殺,悉聽尊便,別這麽晾著他,他受不了。
盡管今天可能會被過度殫精竭慮的嵇雪眠打出嵇府,段棲遲也認了。
再不濟,強行把人鎖回攝政王府囚禁著,大不了天天跪刺蝟皮給他賠罪。
思念似乎快要決堤,段棲遲剛想扣門環,就聽見裏麵靈音高聲指揮家仆的聲音:“手腳都快點,大人好不容易回來,剛才又吐了好幾次,跑去了地泉水池邊上散心,趕在他睡覺之前,藥要熬好了才行!”
段棲遲便收回了要扣門環的手,吐?地泉水池邊?
他不會又是哪裏疼了吧?
段棲遲突然害怕聽到靈音拒絕他進府探望的話,於是他提起上牆,翻了過去,落在地上時,一絲聲響也沒有。
嵇府鬧鬧嚷嚷的,沒人注意到他。
他順著寒天凍地裏一絲溫暖的地泉熱氣,找來了池邊。
池邊,嵇雪眠正背對著他,逗弄一隻金籠子裏的小白雀。
他沒有穿上朝時那件白玄狐裘,因為地泉熱氣實在是旺盛,他換了一件絲麻衣裳,顯得脊背挺直,腰上那倒美人溝更加清晰,人就像孤鬆那樣清俊。
段棲遲離得遠,隔著一整個池水看他,心裏的想念驟然泛濫成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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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雪眠:揣不住了,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