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雪眠過去, 當真伸出兩根手指,探了一下霍邱的鼻息。
很好,胸膛微微抖動, 微弱的鼻息有進有出,大名鼎鼎的霍大將軍, 義無反顧地選擇了裝死。
嵇雪眠收手, 淡淡得出結論:“還沒死,他受什麽刺激了?”
蘭慎哭的像個傻子, 抹了把眼睛,語氣哀怨:“大人您還不明白?霍將軍把您弄丟了,又把攝政王唯一的子嗣弄沒了,等攝政王知道, 咱倆腦袋非得開瓢不可。”
嵇雪眠低低咳了一聲, 不太自然地擋了下鼻子:“不至於。”
霍邱裝死到現在,聽到這句話突然“詐屍”, 苦不堪言的表情:“大人, 您太低估您在攝政王心裏的分量了。”
嵇雪眠直覺地感覺到他話裏有話。
他眯了眯眼睛:“什麽意思?”
霍邱眼睛一閉,心一橫,索性都坦白了:“七個月之前, 攝政王曾經把老臣叫去軍營, 有過一份秘密的囑托,老臣本來不想揭他的老底,但是眼下看來,說出來才是明智的,還指望首輔大人救老臣一命!”
嵇雪眠在山洞裏穴居了快小半個月, 渾身都不太舒服,本來困得要命, 乍一聽這話,提起精神來:“你說,我聽著。”
霍邱從地上爬起來,坐在椅子上緩緩,“嵇首輔可還記得,大越氏副君瞿罪?”
嵇雪眠沉默了一會兒,“他本該在五個月之前就死,誰知道竟然拖到了前幾天才死。”
“他一死,大越氏就像點了尾巴的炮仗,攻勢猛烈,老臣差點就敗了,多虧“瞿罪”暗中幫忙,才大獲全勝,實在凶險,勝利的希望隻有一丁點,可咱們終究是力挽狂瀾了。”
嵇雪眠皺眉,“瞿罪幫你?”
霍邱:“因為他根本不是瞿罪,是攝政王的人,善於易容。他也沒死,隻是換了張臉。”
霍邱的語氣有些快意,“自從那夜冬節宴,瞿罪表達了想娶你的想法,攝政王就念念不忘,派人替換了瞿罪身邊的使臣,一直忍到漠北才動手。”
但是,霍邱也有不明白的地方:“能殺瞿罪,在京城就殺了,為什麽要咱們遠行一趟?還……”
霍邱一想起來就心痛:“還拿自己的孩子做賭注?太狠了。”
嵇雪眠愣怔了半天,然後笑了一下,明白了。
霍邱當他被氣傻了,把手伸他眼前晃了兩下:“首輔大人?老臣可不是挑撥你們的關係,但是攝政王此舉,老臣不明白。”
嵇雪眠回神,不急不慢地解釋給霍邱,一點也不生氣,語氣平靜得很:“攝政王布局這麽久,偏要一直等到漠北才收網,等的就是這場征戰,他要的不是結果,而是過程。”
“他要借此來給睿王施壓,他在京城可睿王打了那麽久,能贏早就贏了,這次的反叛軍還是棘手的,他隻能一路收複失地,邊打邊造聲勢,讓天下人都認為攝政王勝券在握,現在就是逗狗玩,殊不知,收複漠北隻是一個噱頭。”
“他真正的目的,是要讓自己的軍隊,徹底吞並各地方的睿王軍隊,披上榮耀軍的外皮,裏子卻一步一步把控了這天下幾乎每一個角落,還不落百姓埋怨,都得感謝他救命之恩。”
霍邱咽了口唾沫,簡直是一字不差。
他還想試探一下嵇雪眠到底知不知道,現在看來沒有必要了。
嵇雪眠那麽聰明,肯定早就料到了原因。
“他隻是沒猜到,我也會跟著來。所以他一再耽擱殺死瞿罪的計劃,冒著風險,讓你承擔了不小的壓力和罵名,怕的就是大越氏瘋狗一樣反噬,事實證明也是如此,咱們是險勝。”
霍邱一把年紀了,直言:“攝政王到底在怕什麽?”
嵇雪眠說不出口。
他明白段棲遲在怕什麽。
他在想,等自己把小崽崽生下來,兩個人相安無事,正好所有局勢壞的不能再壞,壓抑的不能再壓抑了,最後發起一次進攻,一鼓作氣,幹脆漂亮的收複漠北。
攝政王是最不怕冒風險的人,這次卻殫精竭慮地像個忠臣。
他一點都不想讓任何不可控的結局發生在嵇雪眠身上,不惜被人罵,也做了萬全的打算。
但是誰也沒料到,嵇雪眠會和所有人走散跑去山洞生產,又被大越氏造謠,說已經死了,一屍兩命。
霍邱也沒說錯,按攝政王已知的事情走向,真能滅他九族。
霍邱雙膝跪地,眼珠苦的像是苦瓜:“大人,您既然都知道,可不可以為老臣求個情?雖然攝政王的孩子沒了,他日回京,老臣送他一個都成!”
嵇雪眠低下頭,耳廓卻稍稍紅了點。
霍邱渾然不覺,自己說個不停:“您失蹤那些天,大越氏暫時又支棱了一陣,千裏傳信去京城,說是您和肚子裏的孩子都死了,攝政王知道了,差點沒從京城跑過來把臣掐死,臣好說歹說,才穩住攝政王,說您是失蹤了。”
蘭慎無情的戳破真相:“可能在攝政王眼裏,失蹤就等於死了吧?反正閆明大人來信說,他知道之後,整個朝野上下苦不堪言。”
“吏部侍郎因為小妾生了頭胎,下朝時候說要殺雞煲湯給小妾補身子,攝政王聽到了雞這個字,當即下命以後宮裏不許殺雞。”
“孫國公的娘子和他冷戰回娘家,舍不得他吃冷飯,十天就回來了,孫國公沾沾自喜說他娘子離了他就活不起了,攝政王恰巧得知,給他娘子一枚通關令牌,現在已經出關遊玩好多天了,孫國公一直後悔自己不珍惜。”
霍邱在地上,半跪著縷胡子,“攝政王陛下從前眼裏沒有這些兒女瑣事,果然,就算是孤狼,有了喜歡的伴兒也會變成善妒的犬。”
霍邱心虛:“雖然他認為您死了,等回京了,大變活人,攝政王會不會嚇暈過去?”
蘭慎嗤了一聲,“咱們大人何時說過喜歡攝政王了?反正我沒聽說過,大人,您說過嗎?”
嵇雪眠被他問的啞口無言,竟然一時間卡住了嗓子。
說過嗎?
好像真的沒說過。
他們之間發生過太多太多的過往,從前是竹馬,是同窗,是朋友。
後來他們是宿敵,是帝師攝政王,甚至並肩作戰,共赴生死,還有了孩子。
在無人能見的角落,意亂之時,哥哥、夫君、九爺,這些稱呼輪一遍,半強迫地也說出口了。
唯獨沒說過喜歡二字。
“你起來吧,攝政王那邊,我替你求情。”
嵇雪眠的語調還是清冷的,霍邱卻聽到了天籟之音那樣,挺大個男人,激|動的哭哭啼啼就出帳篷了。
嵇雪眠見就剩下蘭慎了,默不作聲把他領回自己的帳篷。
蘭慎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大人,幹什麽神神秘秘的?”
嵇雪眠:“給你看個大寶貝。”
蘭慎的臉唰一下通紅:“大人,您怎麽也學的不正經起來了?”
嵇雪眠:“你看了就知道了。”
蘭慎眼前狼皮墊子一撤,一個貨真價實的大寶貝出現在眼前。
蘭慎頭皮都快炸開了,張嘴巴半天“啊”不出來,緊緊捂著嘴巴,發出嗚嗚不能控製的尖叫聲。
“這是……您……您生的?”
嵇雪眠溫和地看著蘭慎:“別太激|動,是我生的。”
蘭慎再次哀嚎一聲,顫顫巍巍地去抱孩子,又怕給碰壞了,跪下來看來看去,沒一會,趴在**就開始哭。
“嗚嗚嗚……公子,您受苦了……生孩子多疼啊……您怎麽不告訴我啊……”
嵇雪眠摸了摸他的頭發,輕描淡寫地掠過:“都過去了。再有小半年的時間,咱們就要回京城了,這一路上免不了和睿王的軍隊打,你記住,如果我出了意外,你要把孩子安全送到攝政王府,這就是我交代你的最後一件事。”
蘭慎不想聽這種話,但是怕嵇雪眠生氣,隻能點頭,答應了。
半年之後,霍邱和嵇雪眠的隊伍行至滄州。
這一路上,他們大獲全勝,比想象中的順利無數倍,原來睿王忙著在京城紮根,顧不上外地,守備薄弱,輕易被嵇雪眠他們攻破。
滄州城內,一如既往的安居樂業。
嵇雪眠這麽多天睡不著,腦子裏一直合計那倆字。
喜歡。
嵇雪眠沒喜歡過人,他隻為段棲遲睡不著覺過。
從前不覺得,總能見到攝政王不厭其煩在身邊晃,晃來晃去,他習慣了,也就不去仔細想。
現在閑下來了,有時間了,無數疑問湧上心頭,日夜糾纏地他心口砰砰直跳。
嵇雪眠看了一眼懷裏抱著的小崽崽,快要一歲了,該斷奶了。
一說起這個,嵇雪眠頭又開始疼起來。
斷奶……實在是件辛苦活。
滄州離京城太近了,再有個三五天就進京了,這個時候斷奶……實在是太不明智。
為了防止小崽崽沒的吃會撒嬌耍賴,再天天不睡覺鬧他,嵇雪眠可受不了,寧可忍痛繼續喂。
不過,途徑一個極其隱秘的衣裳店鋪,嵇雪眠鬼使神差地住了腳。
這裏麵的款式,都很特殊。
嵇雪眠紅著臉,兀自鎮定地進去了。
裏麵無人販賣,看好哪件交錢走人。
片刻之後,看花了眼的嵇雪眠拎了件“見麵禮”,不動聲色地走了出來。
這種衣裳,他應該會喜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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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首輔大人離京那一日起,到現在,足有一年時間整。
一年時間對京城的百姓來說,變化不是很大,但是對於朝政上的更改,簡直和前一年有著天差地別。
皇帝宣沃被長兄睿王軟禁於行宮,所有朝政上的決議由攝政王一人做主,每日焦頭爛額,好在天下秩序有條不紊的運轉著。
人們私底下都說,睿王棋差一招,明明想要奪|權,卻被攝政王擺了一道,分明也是奪|權者,卻贏得天下稱讚,大權在握。
就怕睿王被逼急了,啥事都幹得出來。
今天京城口熱鬧得很,所有人擠在一起,迎接收複漠北的功臣們。
一如當年,嵇首輔和攝政王從南疆歸來,如今換成了霍將軍,同樣不辱使命。
比他們來的更早的人便是攝政王。
段棲遲站在城門上,看著那隊人馬越來越近。
段棲遲本不想來,他不想讓霍邱當著所有人的麵親口告訴他,嵇雪眠真的死在漠北。
霍邱因為行軍路線不固定,半年沒回過信了,段棲遲隻知道沒找到他的屍體,他抱著這一絲希望,等了這麽久這麽久。
後來他還是決定來,哪怕他迎接的是嵇雪眠的屍體,他也要第一眼就看見。
如果他死了,收拾好京城的一切,段棲遲便帶著他回西北,了此殘生,也不過如此。
這樣想著,突然,段棲遲眯起眼睛。
他看見了打頭騎在馬上的一個人。
段棲遲心裏狂跳起來,心跳要衝出胸膛。
其實隻有短短八個字,足以形容。
他還活著。
他回來了。
段棲遲快步走下城樓,看似冷靜,實則腳步錯亂,差點滾下樓梯去。
這樓梯很長,很長,長到段棲遲下樓的時候,嵇雪眠剛好就站在他麵前。
萬人麵前,段棲遲霎時間就紅了眼睛。
嵇雪眠好端端地站在他麵前,彎起了眉眼,淡淡地衝著他笑。
嵇雪眠身後,是凱旋而歸的軍隊,霍邱對著他遙遙跪下,山呼攝政王萬歲,臣不負使命,平安歸來了。
此刻,段棲遲的眼裏卻全都是嵇雪眠,他再也看不見其他人了。
他想現在就把人搶回去,什麽也不管,什麽也不顧,別人愛說什麽說什麽,說他昏庸無道也行,說他**|亂無度也好,段棲遲再也不想顧及這麽多了。
段棲遲等不了了,去他|媽|的江山社稷,他現在就想親他。
但他發現,嵇雪眠是自己一個人站在這裏的。
他的肚子平平的,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段棲遲的心又被揪成一團。
他嗓音低沉又艱澀:“雪眠,我們的孩子呢?”
“攝政王安好。”嵇雪眠一如既往,嗓音泠然,卻也有了幾分動|情。
看他明擺著不想說的神情,段棲遲就懂了。
他終究沒忍心去揭露傷疤,隻是重複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嵇雪眠心疼他什麽都不知道,但是自己還沒法說,隻好在袖子下,悄悄拉著他的手,故意把一段紅繩垂落下來。
段棲遲一怔,順著手腕撫上去。
他在嵇雪眠的腕子上,發現了一條極細極細的紅繩。
不動聲色地拉了一下,居然拉不動,反倒是牽扯出來更多編製細密的繩線來。
像是一件,特殊款式的“衣裳”。
段棲遲幾乎是在一瞬間就呼吸一滯,眸色沉的像是幽暗的深海。
孩子沒了……就沒了,人活著就好。
但是他什麽時候被人教壞了?
勾|引他?
段棲遲不禁心動。
他怎麽就這麽吃嵇雪眠這一套呢?
就算是知道嵇雪眠在蓄意撩撥他,目的不明確,段棲遲也打算先不問。
現在要是問了,晚上就沒得逼他做些他羞於啟齒的事了。
隔著一層衣裳,段棲遲的心都要蹦出來,他喉嚨發緊,聲音低啞地不像自己:“先回府,本王給你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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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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