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 雲霓陪著他去了福臨寺。
雲霓:“鄭道長才到京城,肯定沒見過您的樣子,您就放心大膽地問他。”
鄭道長就坐在福臨寺裏, 這個時候太早,然而已經排了好多來掐算的百姓, 段棲遲耐心等著, 終於在日上三竿的時候,輪到了他。
鄭道長隻抬頭看了他一眼, 便露出個心有所信的表情。
“有龍氣落於漠北。”
段棲遲還沒等開口,略一愣怔。
鄭道長撚須,雖是方外之人,神情也不由得感歎。
“又是一位落於漠北的龍子啊。”
旁人便問:“鄭道長, 什麽叫又?”
鄭道長微微一笑, 搖頭不語,眼神隻瞥了一下段棲遲, 黑白分明的瞳仁看透了是是非非。
“天機不可泄露, 知道的人心裏明白,不知道的人沒有緣分得知,隻是公子需知, 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
“公子隻需等待, 四月之後,自見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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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的城邦壯闊而粗獷,王宮雖有,卻仍然有遊牧的習俗,大寧的兵馬直接給大越氏打了個措手不及, 兩軍焦灼,一路追至賀木山脈。
賀木山脈易守不易攻, 大越氏藏在裏麵不出來,嵇雪眠叫範停帶人布置了整整四個月的暗線,白天和霍邱商議路線,忙的不像話。
四個月之後,大越氏的偷襲來的猝不及防。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最後的負隅抵抗而已,他們的糧草已經全部消耗完畢,戰馬死了不少,更別提士兵逃的逃死的死,整個防線像是被蟻蛀了一樣,一夜之間被範停炸了,瞬間崩潰。
與此同時,霍邱帶著士兵進去做最後的收割工作,嵇雪眠卻突然覺得肚子裏不對勁。
疼,疼的要死了。
他背著所有人,驅使戰馬,找到了一個隱秘性非常強的山洞入口處。
他都要忘了他是怎麽一步一步走到山洞裏去的。
每一步都覺得自己要死了,馬上就要去見先皇了。
當晚,隨著霍邱得勝而歸的的蘭慎才發現,嵇雪眠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
他和霍邱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裏發現了彌天恐懼。
“嵇首輔呢!”
下一刻,蘭慎和霍邱不約而同衝出帳篷,招呼著人瘋了一樣:“都跟我搜山!找不到首輔大人,你們誰都別想活著回去!”
蘭慎跑得快,跑的偏,找了無數地方,莫名其妙拐來了這個山洞。
沒別的原因,總有野狼往這靠,說明這裏可能有活物。
“這山洞裏有人嗎?大人?大人你在嗎?”
裏麵卻靜悄悄的,連個老鼠聲音都沒有。
蘭慎四處找不到嵇雪眠,耿直疲倦的麵容滿是憤怒:“大人到底去哪了?去北邊找找,你們幾個去南邊,要快。”
腳步聲漸漸遠去。
嵇雪眠終於鬆了一口氣,卻陷入更深更深、一陣一陣的折磨之中。
不知道幾天過去,大越氏的殘軍敗將也找到了這個不起眼的山洞。
洞口圍著一群狼的屍體,它們都餓的皮包骨頭,聞到血|腥味全都撲上來,但是它們死了,傷口平滑,一看就是用劍砍出來的。
“山洞裏有人,快給我進去搜!”
敵戎還沒等進去,就被裏麵飛出來的一把石子擊中,倒了好幾個。
嵇雪眠從山洞裏走出來,他的發絲有些淩|亂,像是被汗沾|濕過,沒有清洗,緊緊粘在臉頰上,又被血滴染的通紅。
敵戎上下打量他:“你是誰?”回頭問旁邊人:“不是說那個首輔懷孕了嗎?他也沒懷孕啊,還要不要殺?”
“當然要殺,非我漠北人,那就是大寧的狗!弄死他!反正我們回去也沒命活了!”
嘴上是這麽說的,誰也不敢動。
“他……他的眼神……簡直就是一匹餓狼!”
“跑……跑啊!”
幾道寒芒閃過,敵戎全部死在他劍下,恐懼而歹毒的神情還留在臉上。
嵇雪眠長長的鬆了一口氣,抬手扔下劍,扶著山壁,跌跌撞撞走回山洞裏。
厚厚保暖的幾張狼皮之上,睡著一個白|嫩|嫩的小娃娃,他小小的手無意識地攥著狼毛,安安靜靜,不吵也不鬧,很乖。
聽見有人靠近了他,他慢慢地睜開了眼睛,黑溜溜的大眼睛便彎了起來,眨也不眨地看著嵇雪眠。
他從出生那天就愛笑,別的孩子哭,他卻不是,一聲都沒有哭鬧過。
小娃娃抬起手臂,他想要抱。
嵇雪眠初為一個小娃娃的爹,其實是很手忙腳亂的,他年齡也不大,任誰看都是個公子,對這些事還沒有認真了解過,總是羞於去學,結果真吃了虧。
嵇雪眠把他抱起來,動作已經熟練了很多。
小崽崽聞到爹爹一身的血腥氣和奶香,一時間好像愣住了,被他抱在懷裏,才感受到熟悉的親近。
嵇雪眠知道他這是又餓了。
漠北這地方,身邊連個怎麽教他抱孩子的人都沒有,剛生下來的那天,嵇雪眠差點沒了半條命,好不容易緩過來,也不知道孩子該吃什麽。
最後,是他的身|體情況如實地告訴了他,應該如何喂養一個這麽小的孩子。
小孩子吃了半天,才扭過頭,不吃了,輕輕打嗝,然後抓著他的頭發,自顧自地玩起來。
嵇雪眠放下衣襟,臉還是很紅,戳了戳小孩子的臉,清雪一樣的臉頰上難得多了幾分溫和。
“吃飽了?”
小崽崽就握住他的手指,笑個不停。
他長得很漂亮,簡直不像一個男孩子,嵇雪眠不在乎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隻要別和他一樣是個哥兒就行了。
小崽崽還沒有名字,玩了半天,肚子咕嚕咕嚕的,顯然是又餓了。
小手又來抓他的衣襟,水靈的眼睛可憐巴巴、充滿期待地看著他。
嵇雪眠很頭疼,他發現這孩子特別能吃,也不知道是隨誰。
不知道是不是當初喝那麽多下奶湯真的有用,這麽多天以來,小崽崽每次都吃的很飽,夜裏也不鬧,每晚都是一睡到天亮,非常省心。
但是嵇雪眠自己眼睜睜看著胸前越來越明顯,動不動就弄潮了衣裳,簡直是太難以啟齒了。
而且按小崽崽這個一天好幾頓的吃法,嵇雪眠隻會越來越瘦,隻為了養活他到吃米糊糊都很艱難。
畢竟他的身|體健康實在不容樂觀,經常會渾身乏力,更加怕冷,總是頭疼腦熱的,竟然又有病氣纏|綿的征兆,甚至比起從前更嚴重。
外麵的狼肉還能吃幾天,大越氏的殘軍敗將也苟活不了多久,今夜就可以在外麵烤肉,不用再憋憋屈屈的在洞深處烤了,實在太冷了。
嵇雪眠歎了一口氣,這幾天越來越冷了,他實在扛不住,明天就把小崽崽藏在狼皮裏帶回去,別被大越氏的殘兵發現。
又是一夜沒怎麽睡著,第二天嵇雪眠覺得自己可能貧血了,要不然怎麽腳底打晃,站都站不穩。
抱著的小崽崽不是吃就是睡,倒也省心,嵇雪眠一路把他拎回營地,意外的順順當當,沒有任何特殊情況出現,簡直不可思議。
霍邱正在軍營裏痛哭流涕。
蘭慎站在他身邊,茫然失措地拍著他的肩,唉聲歎氣:“霍將軍,您也別哭了,咱們大人他……他……唉,您身隕後,攝政王陛下會給您安置家人的,況且在黃泉路上,咱倆也是個伴。”
五十多歲的大將軍哭的喘不上氣來,老淚縱橫:“我娘死的時候我都沒這麽哭過,誅九族啊誅九族!攝政王陛下,老臣對不起你啊!連這麽一點小事,看住嵇大人不就好了,現在我是萬死難辭其咎……”
“誅九族?誅誰的九族?”
嵇雪眠緩緩邁步進來,修長細瘦的手指撩開帳篷的簾子,略一低頭,躲過了有點低的門框。
他剛剛回過軍營,找到範停,換了件幹淨衣裳,一身墨黑的衣袍寬敞雅致,襯得他像蚌裏的珍珠,流轉光華,又沉靜又好看。
霍邱乍然停止了哭聲,猛地回頭,頭都差點扭掉,驚呼一聲:“嵇大人!您……您是人是鬼啊!”
蘭慎卻二話不說撲上來,抱住嵇雪眠,終於忍不住開始嚎啕大哭:“公子……我就知道你不會死的……我就知道……”
嵇雪眠失笑:“怎麽,連大人也不叫了?沒規矩。”
蘭慎從小跟著他,公子公子的叫習慣了,趕緊抹了抹眼淚,正想笑一笑,突然發現他的肚子十分平滑,又緊張起來:“大人……您的肚子……小娃娃呢?”
嵇雪眠剛想說,小崽崽正在帳篷裏貪睡著,就聽見有人衝進帳篷,氣喘籲籲的報告。
“將軍……將軍不好了,京城來報,睿王詐死,偷偷進了行宮,把皇帝幽禁了,不知道在什麽地方,正和攝政王打的你死我活!”
霍邱勉強忍住哭聲:“攝政王在京城的口碑現在好得不得了,怕他作甚。”
“您不知道,睿王瘋了,他四處找攝政王的把柄,甚至一夜之間找了一百個女子圍著攝政王府哭訴,企圖讓攝政王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
嵇雪眠把差點出口的話又吞了回去。
他先不能把小崽崽的存在抖落出去,遙遠的京城還有一場風雨交加等著他,提前暴露小崽崽的存在,有百害而無一利。
士兵退出去後,蘭慎問他:“……大人?”
嵇雪眠低頭,重新抬眸,靜靜說道:“沒了。”
蘭慎的嘴唇抿成一條線,頓時又要哭。
“天呐!”霍邱經曆大悲大喜又大悲,先蘭慎一步,哀嚎一聲,徹底哭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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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