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未時三刻,炎武部中軍大帳

蘇婉兒抱琴而來時,帳外守衛果然未加阻攔,隻例行檢查了琴盒。

裏麵除了一張七弦古琴,別無他物。

“蘇姑娘請。”守衛掀開帳簾,“趙那顏交代過,您可隨意進出。”

“多謝。”蘇婉兒盈盈一禮,抱著琴步入帳中。

帳內無人?

趙軍不在,連個侍從都沒有。

隻有案上堆疊的文書、懸掛的地圖、還有昨夜她“無意中”瞥見的那些機密。

此刻就在那裏,毫無防備。

她心跳微微加快。

走到趙軍平日處理軍務的長案旁,她先將琴小心放置一旁,然後看似隨意地打量帳內陳設。

目光掃過案頭那幾卷文書時,她注意到最上麵一份羊皮紙的邊緣。

正是昨夜趙軍一通亂寫的的“火炮血祭”密報。

她伸手,指尖即將觸及時又收回。

太明顯了。

趙軍為何如此大意?

是真對她放下了戒心,還是……有意試探?

她轉身走向帳內那張臥榻旁的書案。

這裏文書更多,大多是各部呈報、商貿賬冊。

但在一摞賬冊下,她發現了一張露出一角的羊皮地圖。

輕輕抽出。

是草原全圖,上麵用朱砂標注著十幾個紅點,每個紅點旁都有小字注解。

她快速掃過。

“黑水部舊營,存糧八千石”、“天狼山穀,金礦已采空”、“鐵狼山東麓,露天鐵礦”、“西河灣,秘密馬場”……

資源分布圖!

昨夜隻是匆匆一瞥,今日卻能仔細查看。她強壓心中激動,目光在圖上遊移——突然,她發現了一個異常。

天狼山穀的標注,“玉礦已采空”這五個字,墨色似乎比其他字略新。

再細看鐵狼山的標注,“露天鐵礦”四字也有些異樣,像是後來添上去的。

陷阱?

她心中警鈴大作,但表麵上不動聲色,將地圖按原樣放回。

轉身時,目光又被兵器架旁一個半開的木箱吸引。

箱中放著幾塊暗銀色的礦石,在帳內微光下閃著細碎星芒。

天星砂!

她呼吸一滯。

白日光線充足,能清楚看到這些礦石的表麵紋理。

確實是罕見的隕鐵礦石,而且純度極高。

昨夜密報中提到的“僅餘三斤”,看來屬實。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腳步聲。

蘇婉兒迅速退回琴旁,剛坐定,帳簾被掀開,趙軍走了進來。

他麵色比昨日更顯疲憊,眼下有淡淡青黑,入帳時甚至輕咳了兩聲。

“蘇姑娘久等了。”趙軍在案後坐下,聲音有些沙啞,“軍務纏身,來遲了。”

“天之子為國事操勞,也要保重身體。”蘇婉兒低頭調弦,餘光卻觀察著趙軍的一舉一動。

他先是看了看案頭文書,確認無翻動痕跡,才鬆了口氣般靠在椅背上。

接著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紅色藥丸服下。

服藥時手微微顫抖,藥丸險些掉落。

這一幕盡收蘇婉兒眼底。

“開始吧。”趙軍閉目道,“聽說江南琴曲清雅,正可滌**心神。”

“是。”

蘇婉兒撥動琴弦。

《高山流水》的曲調在帳中流淌,清越悠揚。

她琴技確實精湛,指法嫻熟,音準無差,更難得的是琴音中自帶一股書卷清氣,與草原的粗獷豪邁截然不同。

一曲終了,趙軍緩緩睜眼,“好琴藝。蘇姑娘果然名不虛傳。”

“天之子過獎。”蘇婉兒低頭,狀似無意地問,“婉兒方才見帳中有幾塊奇石,暗藏星芒,不知是何物?中原從未見過。”

趙軍神色微變,隨即笑道:“那是‘天星砂’,煉製神兵所需。不過所剩無幾,正在尋替代之物。”

“原來如此。”蘇婉兒若有所思,“婉兒在江南時,曾見西域商人販賣一種‘流火砂’,色呈暗金,遇火則燃,不知是否可用?”

“哦?”趙軍眼中閃過興趣,“蘇姑娘還懂此道?”

“家父生前喜好收集奇石,婉兒耳濡目染,略知一二。”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小心展開。

裏麵是幾粒暗金色砂粒,“這是婉兒隨身帶的樣本,天之子可讓匠人一試。”

趙軍接過砂粒,仔細端詳,眼中讚賞更甚:“蘇姑娘有心了。此物若真能用,解我燃眉之急,當記你一大功。”

“能為天之子分憂,是婉兒的福分。”蘇婉兒垂眸,掩去眼中一絲得色。

兩人又聊了片刻江南風物,趙軍便以軍務為由,讓她先回西院休息。

臨走時還特意交代,“蘇姑娘既懂金石,日後可常來帳中,為我辨識些西域來的礦石。”

“謝大天之子信任。”

蘇婉兒抱琴退出大帳。

走出數十步後,她回頭看了一眼中軍大帳,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

魚兒上鉤了。

她提供的“流火砂”確實是西域奇石,也確實遇火則燃。

但燃燒時會釋放無色無味的迷煙。隻要趙軍讓匠人試砂,那些工匠便會昏迷不醒,屆時她就能……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帳內趙軍在她離開後,臉上的疲憊瞬間消失。

他拿起那幾粒“流火砂”,冷笑一聲,“西域迷魂砂,燃燒後三個時辰內神誌恍惚,任人擺布。真是好手段。”

青虛子從帳後轉出:“趙那顏既知是陷阱,為何還收下?”

“不收下,她怎麽進行下一步?”趙軍將砂粒扔進火盆,火焰瞬間變成詭異的青藍色,“傳令李鐵頭,今夜‘試砂’時,所有人都要提前服下解藥。戲,要演得像些。”

“是。”

……

當夜,火器坊。

李鐵頭帶著三名工匠在窯前“試砂”。

暗金色的砂粒投入火中,青藍色火焰升騰,一股淡淡的甜香彌漫開來。

“這火……不對勁……”李鐵頭晃了晃腦袋,話音未落便軟軟倒下。

另外三名工匠也相繼昏迷。

窯火繼續燃燒,甜香在院子中飄散。

半個時辰後,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翻過火器坊圍牆。

正是蘇婉兒。

她一身黑色勁裝,麵罩黑巾,隻露雙眼。

看到地上昏迷的四人,她眼中閃過喜色。

快步走向院子深處那座石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