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花宴以後過了幾天明華公主才帶著元瑜郡主回了曹國公府,彼時京中已經是流言滿天飛舞,熱鬧到身為明華公主婆母的曹國公夫人都不能視而不見。
曹國公早年因為身體不適卸了身上的擔子,專心在家中含飴弄孫,享盡天倫之樂。曹國公夫人是和善人,知情識趣,雖然公主辭了公主府入住曹家,從不曾擺公主架子又謹守兒媳之禮,但曹國公夫人心裏是不敢真把她當成普通兒媳來對待的。
自從公主進了府,小院裏的事國公夫人從不插手,一切大小適宜皆由明華做主。大兒媳婦是長房長媳主持中饋,小院的一切用度卻是獨一份劃分出來交給公主身邊的管事嬤嬤打理的。尋常妯娌之間宴請玩樂,但凡明華公主在場也是人人敬著,不敢有丁點僭越。
可這次明華公主回府以後已經打發了三撥人。
頭一撥便是曹國公夫人,明華公主回家梳洗過後自然要先跟婆母說一聲。往常一向“好好好,你隨意”的婆母就突然間問起了賞花宴後的流言。曹國公夫人是聰明人,問得婉轉曲折,說是打聽消息叫人聽著又好像是純關心。明華公主不願傷了婆母的麵子,三言兩語簡單混了過去,不至於讓婆母心生嫌隙,但是歸根究底什麽也沒告訴她。
第二撥就是曹國公府的妯娌,曹駙馬是曹國公夫人的幼子,曹國公府上庶出的兒子也不少,平日裏顧忌公主身份,走動得並不多。實在是明華公主的身份太貴重,承安帝的偏愛又如此明顯——同為公主,受寵和不受寵的差別大概有芝麻和西瓜那麽大。
第三波則是跟曹國公府沾親帶故的幾家,這些人倒不曾親自上門,卻不約而同地下了帖子,想要拜訪公主。
忙了四五日才把這些都應付下來,明華公主忙完了才發現女兒那裏也沒好到哪去。在她這碰了壁的,不少人把主意打到了曹元瑜身上,自從回了曹國公府,曹元瑜收帖子收的手軟,不是這個說想請她賞花,就是那個想請她談論詩畫,還有直說想上門陪她聊天的。煩惱之下幹脆全讓人給推了,閉門謝客,誰都不見。為此還落了個驕矜傲慢的名聲,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春闈放了榜,京城上下一片喜氣,就連皇宮裏都因為皇帝心情好看起來熱鬧了幾分。明華在宮門前下了馬車換上轎攆。前後路過兩個花園,三個湖灣,穿過層層宮門,到了慈寧宮門口的時候日頭已經高了。
轎子落地,太後身邊的董嬤嬤親自打起簾子把人請出來,一邊行禮一邊笑道:“這可是說曹操曹操到,太後正說起公主殿下呢!”
明華公主虛扶了一把,笑道:“本公主什麽時候成了白臉的曹操了?”
董嬤嬤知道她是開玩笑,一眼看到後邊的曹元瑜又要行禮。卻被曹元瑜及時扶住,“您是皇外祖母身邊的老人了,不必如此客氣。”
董嬤嬤忙道不敢,親自把人引到慈寧宮裏,太後正在東暖閣裏玩葉子牌,幾個大丫鬟陪著,見明華入內紛紛起身行禮。
太後身著杏黃色纏枝紋長壽花常服,頭發簡單地梳成圓髻,發間隻簡單戴了兩隻珠釵,鑲著嶺南進貢的碩大南珠。年事已高,精神卻很好。臉目有些瘦削,兩頰微微凹陷,眼角眉梢爬滿了歲月的痕跡,看上去卻不顯老,反而有種曆經滄桑後沉澱出的莊嚴華貴,即便是溫和地笑著,也透著叫人不敢直視的氣勢。
明華公主見了她卻一點都不怯,反而是極高興親近的,元瑜郡主也一樣。兩人一左一右地上前見禮,太後見了疼愛的小輩高興得很,便揮揮手讓人撤了牌麵,拉著明華和曹元瑜說話。
明華公主今日進宮不是為了閑聊來的,太後沉浮宮中多年豈會看不出來,契闊了一會兒便讓曹元瑜隨意走走。董嬤嬤帶著人退下,暖閣裏隻留祖孫兩個。
太後端起茶盞,臉上收了笑,威嚴更增三分,“說吧,外頭是怎麽回事?”
明華心知是外頭的流言傳到太後耳朵裏了。這也沒什麽奇怪的,父皇去後,皇長子尚且年幼,皇叔的皇位是太後一力促成。當時朝局混亂,若非太後坐鎮,還不知會生出什麽後果。即便皇叔坐穩皇位以後,太後對前朝的影響弱了,卻不意味著太後就真的不管不問,尤其是在父皇的三個兒子都沒了之後。
想了想答道:“也不是什麽大事,皇祖母前些日子說操心璟兒的婚事,讓孫女幫著參謀參謀。孫女心想挑來挑去咱們選的未必合他心意,就想著辦個花會,讓他親自看看。誰知皇叔得了信兒,又派了三皇子幾個過去,一來二去的,這流言不知怎麽就起來了。”
太後聽了以後沒有立刻說什麽,她看著明華,茶盞放在炕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暖閣裏忽然間靜得叫人不自在。
明華感受著越來越沉悶的氣氛,心下思忖自己可有哪裏說錯了。
她從來不曾試圖在太後麵前掩藏自己的心思,因為那不僅沒用而且畫蛇添足。太後曆經三朝,什麽沒見過,什麽沒經曆過,跟她玩心眼純粹是自己掩耳盜鈴。太後厚待她三分,一分是因為父皇母後,一分是因為璟兒,剩下一分未必不是因為她這份直爽,不藏著掖著。
剛才,她難道說了什麽不該說的?明華暗自皺眉。
“看來璟兒是一個也沒看上。”半晌,太後忽而笑著說道,語氣帶著幾分溫和。
明華鬆了口氣,也笑著答道,語氣有些無奈,“可不是,問他什麽也不說,他眼看著二十二了,身邊連個人都沒有,實在是叫人著急。”
三皇子跟趙璟年紀差不多,十八歲成親,一妃三妾,膝下有子有女。趙璟到現在為止,別說兒女,連個伺候的丫頭都沒有。
太後似乎也有些無奈,“這幾年是把他給耽誤了,”忽而話鋒一轉,“他沒有主意,你是有想法了?看上了哪個?”
明華公主一點被揭穿的窘迫都沒有,親近地挽著太後的胳膊搖了搖,“什麽都瞞不過皇祖母!”
“這麽大的人了,還跟祖母撒嬌,元瑜可在外頭呢,就該讓她看看你這副沒規矩的樣子!”太後笑罵,神色卻是高興的。
“再大也是祖母的孫女兒,元瑜這會兒八成是去哪個宮裏玩了,才不會回來!”笑鬧一句,明華便說起了正題。
趙璟駐紮北境數年不歸,她這個做姐姐的焉能不著急。妻族於皇子而言是莫大的助力,明華五六年前就開始為他打算。人選挑了一個又一個,可是他在北邊待著不回來,人家姑娘眼看著一年年到了歲數,總不會一直不嫁人吧?就這麽,先前看準的女子現在娃兒都滿地跑了。
所以,趙璟這次回來,明華打定了主意讓他成親定心。趙璟在北邊待得夠久了,久到京裏都快忘了先皇還有一位皇子在世。她是公主,到底是女子,能為他做得實在有限。
一開始,明華挑中的人其實是殷國公府的四小姐,殷國公府家世足夠,殷國公如今還居要職,殷家大公子也是個能支撐起門戶的人。唯一不足的就是四小姐年紀太小,跟元瑜差不多,她擔心趙璟對小姑娘沒耐心。
但是接觸下來發現,殷四小姐性子太跳脫,不夠穩重,恐怕擔不起璟王妃的擔子。她的弟媳不隻要家世好,更應該成為趙璟的賢內助,而不是四處捅婁子要人收拾殘局。又兼後來殷家大公子病逝,三公子殷磐目前還看不出什麽,隻好作罷。
然後王綺和柳嫵就入了她的眼,初時還擔心這兩位姑娘都已經大了,趙璟歸期未定,說不定人還沒回來呢,那邊都已經出嫁了。誰承想,他竟然這個節骨眼兒上回來了。
這兩個就成了最好的人選。
柳嫵是柳大學士的孫女兒,柳開雖然手無實權,但是柳家在士林中的名望僅僅次於謝家和杜家。趙璟在北境數年,大大小小的軍功足夠穩固他在軍中的地位,他缺的是文臣的支持。
雖然謝家和杜家更好,但是明華細數兩家嫁出去的女兒,就沒有一個牽扯到皇族軍權的,幹脆熄了這份心思。
王綺是王閣老的孫女,王閣老身居內閣首輔,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深得皇叔倚重。可以說是整個大梁朝廷的文臣之首,隻要有他支持,趙璟的勝算就大多了。
而觀王綺和柳嫵品貌,也都還算上乘。原本兩人在她心中不分伯仲,王綺的家世雖然勝過柳嫵,但正因為如此,皇叔才會更加忌憚,讓他同意趙璟娶王綺無異於癡人說夢。而柳家隻是虛名,相比之下,皇叔那裏更容易說通。
但是,賞花宴上柳嫵的失態讓她覺得或許平日裏錯看了人,一個小小的沐清溪不過幾句話她就如此沉不住氣,以後遇到更大的事呢?反觀王綺那日表現實在不錯,落落大方,頗有父祖之風,更讓她讚賞。
明華說與太後聽自然不會如此直白,也不會把賞花宴的細節搬出來,她隻是簡單點評了二人。
王綺有林下風致,清心玉映。柳嫵則神情散朗,堪為閨房之秀。
太後何等心思,隻憑這短短數語就明白了明華的傾向。
神情散朗、林下風致原是稱頌晉朝才女謝道韞,清心玉映、閨房之秀則是稱讚名士張玄妹。本意是指二人各有千秋,並稱雙絕。可是明華稍加改動,張冠李戴意思就變了味。
王綺清心玉映,心底坦**,是塊可以雕琢的美玉。柳嫵閨房之秀表麵看是稱讚,細想之下,卻是說她隻能在後宅一枝獨秀,放到人前就未必了。再想想她那“京城第一才女”的名聲,難免讓人覺得名不副實。
明白的同時太後忍不住想搖頭,明華待弟弟的心思是好的,可是,皇帝這些年不加掩飾的榮寵已經讓她失了分寸。太後向來不阻攔明華暗地裏的動作是因為趙璟沒有回來,明華即便做什麽也翻不起浪花。
看來,是時候敲打敲打了。太後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