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華說完以後便靜靜地坐在一旁,臉上還帶著方才的笑,就像是尋常人家的孫女跟祖母談天說地一般。
太後不說話,暖閣裏再次陷入了寂靜。
明華敏銳地感覺到太後的目光裏多了打量和猜疑。她麵色如常,手中的巾帕卻被緊緊絞入掌心。
她知道太後看出來了,看出了她的盤算。王綺的家世太好,僅憑她一個人根本不足以讓這門婚事達成。曹國公府自曹國公退下來以後在朝中的影響力大不如前,何況曹國公一向是個“糊塗人”,什麽都不沾,犯忌諱的事情躲還來不及。
先皇的皇子與當朝權臣聯姻,想要過皇叔那一關隻能寄望於太後。隻要太後肯開口,皇叔就算不願意答應也不會直接拒絕。不說死就有機會,事緩則圓,到時候她再想辦法,總能促成。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暖閣裏的寂靜隨著時間的延長被拉伸為沉悶的威壓,明華神思不定的心漸漸地冷了下來。
太後什麽都沒說,明華心裏已經明白這是在為她留臉麵。臉上的笑一瞬間僵硬,隨即便恢複如常。
“不過,到底還得看璟兒的意思,我覺得好的說不定還入不得他的眼。”她聽到自己的聲音。
太後點了點頭,道:“說得不錯。明華,皇祖母知道你疼弟弟,不過,璟兒的婚事不隻是家事,你要明白。”
明華聽的心頭一顫。太後近年來安居後宮,已經極少涉及前朝諸事,後一句已經是極難得的點撥。
“你呀,也別光想著這些花會、詩會,元瑜和元隴年紀都不小,該為他們打算起來了。”太後語重心長地說道。
明華聽完心神劇震,到此時才完全明白太後的意思。不禁回想近幾年所作所為以及皇叔的反應,特別是賞花宴上諸皇子和皇叔的突然出現……太後早就發現了吧?
“孫女謝皇祖母指點。”明華起身恭恭敬敬地對太後行了個大禮。
太後安然受了,臉上的笑容從頭到尾從未變過,“你是個好孩子,去吧。”
“是,皇祖母安坐,孫女告退。”
明華躬身退了出去,董嬤嬤親自將人送出慈寧宮,一邊命人去尋元瑜郡主。
曹元瑜回來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臉上還帶著點緋紅,見母親這麽快出來有些驚訝。
“皇外祖母那裏有外人在嗎?”
往常母親入宮都要待個大半天的,隻要不是外人在,太後多半都會留膳。所以,曹元瑜第一反應以為有妃嬪在慈寧宮,母親留下不方便。
明華公主搖頭,“你外祖母昨晚沒睡好,咱們便不多打擾了。剛剛去哪裏瘋玩了?”
曹元瑜話到嘴邊猶豫了一下,出口就變成了,“沒去哪兒,禦花園那邊新養了隻梅花鹿,可愛得緊。”
是有這麽回事,聽說是北邊的屬國進貢上來的,看著十分稀奇。明華心裏存著事便沒細究。
*
安遠侯府清輝院裏。
沐清溪正在屋裏見懷寧侯府來的人,是姨母身邊的一位媽媽和一個一等大丫鬟春霽,兩個人是跟著春雁和琉璃一道回來的。
“姨母怎麽就把你們派了過來,府上不忙?”沐清溪驚訝。
陳家大表哥中了會元,世家大族不怎麽在意科舉晉身,可是自大梁朝開國以來,世家子弟裏參加科舉能得如此好名次的可謂鳳毛麟角,但凡有些交情的人家都該有所表示才對,懷寧侯府上上門道賀的肯定不少。春霽和這個媽媽都是姨母跟前得用的,怎麽這時候派出來了?
那媽媽姓李,看起來四十上下的年紀,人看著本分老實,站在下首恭謹地回道:“不忙不忙,表小姐的帖子一到,夫人原是想親自過來探望的,不巧府上老夫人傳喚,夫人這才命奴才兩個過來,還請表小姐別怪罪才是。”
侯爺夫人待表小姐比親生女兒還親,之前在府上住著的時候她就看出來了,在表小姐麵前怎麽恭敬都不為過。
竟然真的不忙?
沐清溪不解,不過往深裏想了想就大概明白是怎麽回事了,“姨母是想等殿試過了再慶祝吧?”
李媽媽笑成了一朵花,“要不怎麽說母女連心呢,夫人正是這個意思。”
沐清溪點點頭,對話裏的奉承照單全收,不過是逢迎主子的話,她說得順耳,她聽著也高興,一邊讓人看了賞。
“是我心急了,大表哥才學過人,殿試必不出一甲,姨母且等著好消息就是了。”
“承表小姐吉言。夫人命我們帶了些小玩意兒過來,說是怕表小姐無聊拿著解悶兒的,夫人還說得了閑就過來看表小姐,讓您怎麽自在怎麽來,不必拘著性子。”春霽回道。
沐清溪就猜到春雁和琉璃沒瞞住她被禁足的事,讓姨母問出來了。姨母大概以為她受了委屈,想親自過來給她撐腰呢。
其實這事說起來也沒什麽委屈的,老夫人不待見母親,她給頂了回去。認真計較起來,頂撞長輩是她沒理,沒沉住氣挨了罰也是活該。
“那倒不必,你回去跟姨母說,我這裏都好,不過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請她千萬別放在心上,我自己應付得來。等殿試過了,我還要去看大表哥遊街呢!”姨母那邊現在應該也不太平,她能自己處理的就不想讓姨母操心了。
殿試後遊街向來是一甲前三的特權,春霽和李媽媽不知表小姐為何如此篤定,曆來得了會元的,殿試落到二甲的大有人在。不過,怎麽說也是個好彩頭,表小姐這話夫人聽了一定高興。
“是,奴婢一定把話帶到。”春霽和李媽媽齊聲應了,便打算告辭。
沐清溪也不多留,讓琉璃和春雁把人送出去。
不說雙鶴堂和木槿堂聽了懷寧侯府來人是個什麽心情,沐清溪正對著春霽和李媽媽送來的四大箱東西。
她這裏給姨母送過去兩箱,姨母就給翻倍送回來了四箱,顯然是一早準備好的打算給她的,不然這麽短的時間也收拾不出來。
其中兩箱子是給她的,兩箱子是給客兒的。
她的一箱子是春夏兩季的衣衫首飾,一箱子是些金石書畫並玉石擺件之類的小玩意兒,其中有個藍田玉的小算盤玲瓏新奇,姨母這是還想著她賣酒打算盤呢。還有一個核桃的木雕,雕的是舟行江中的風景,核桃雖小,木雕卻五髒俱全,連舟中人的頭發衣帶都栩栩如生。
客兒的一箱子也是春夏兩季的衣衫,另一箱子則是筆墨紙硯和一些開蒙用的書。沐清溪一本本看過去,發現好些都做了筆記,仔細看了內容才發現應該是兩位表哥所作。書本有些舊了,應該是早年兩位表哥初學開蒙時用的書,這麽珍貴的東西姨母竟然都給了客兒。
沐清溪看得心潮起伏,老夫人若是有姨母半點上心,她就是為了客兒都會忍著。可是親曾祖母不聞不問,就算想起來也隻肯做表麵功夫,她怎能不寒心?
除了兩位表哥的舊書,還有些新裝訂成冊的,墨跡尚新。沐清溪翻開看了驚喜連連,這字跡倒不是兩位表哥的,而是姨父的。書的內容十分淺近簡單,比尋常開蒙的書都要平易明白,一看就知道是專門為客兒準備的。
最重要的,姨父將所學書目列得十分詳細。《三字經》《百家姓》在前,《幼學瓊林》《聲律啟蒙》等韻書都安排在其中,《九章算術》《水經》也沒落下,這可是解了燃眉之急!
連錦繡都忍不住說了句“侯爺和夫人真是細心。”
沐清河和沐清浪年紀大了,如今都在外邊的書院求學,安遠侯府早就沒了西席。她原本有意為客兒單獨請一個,老夫人和徐氏卻不答應。徐氏的理由是如今侯府多是女眷,請個西席放在家中諸事不妥。至於老夫人,大概是擔心客兒不夠聰明,傳出去讓人笑話。
有了姨父的冊子,她就算自己教也能教得,等客兒再大些,她再想別的辦法,反正不能讓徐氏和老夫人耽誤了!
“姨母和姨父的恩情,我一輩子都記著。”沐清溪歎道。
白璧給她遞信兒的時候提過外頭的情形,戶部自景王去了以後就不大太平。姨父原是主管戶部的,這些日子大概也好過不到哪去,忙成這樣還記得她這裏的小事,這才是家人親人呢。
至於景王,沐清溪不自覺的想起那日賞花宴上自斟自飲的身影,一個帶兵打仗的將軍去戶部,連她都覺得不妥當,皇帝是怎麽想的?
“小姐好好的,侯爺和夫人才高興呢!”見她情緒低落,錦繡勸道。
沐清溪笑笑,便讓她們把東西整理起來。核雕和小算盤特意放在多寶格上,時時都能看到。她把清輝院的前院整理出來以後,邊上的幾間就劃成了庫房,她一個客兒一個。裏頭東西不多,勝在樣樣精品,隨便一樣拿出去都不會墮了侯府的麵子。
“小姐,新來的那幾個您打算怎麽安排?”珠璣進來問,“那兩個婆子打從來了以後就在院子裏晃,別人做什麽都要去插上一手,煩死人了!”
沐清溪這才想起來院子裏還多了六個人,不禁有些頭疼。她還沒想好呢,春霽和李媽媽一來就給放到一邊了。
“她們打聽事兒了?春紋和春雲呢?”沐清溪問,聽珠璣這意思,難道她敲打了一頓沒管用?
珠璣道:“那倒沒有,春紋和春雲還有那兩個小的都呆在屋子裏沒出來呢……”
“小姐,依我看那兩個婆子也不是有心要做什麽,大概是想在您麵前賣個好,讓您看得上。”春棠笑著插了一句。
沐清溪覺得有道理,那兩個婆子要是真這麽沒眼色恐怕也不會在老夫人跟前伺候了那麽久。
看來得給她們找點事情做,閑人才容易生事,要是整日裏忙得暈頭轉向哪還有精力想三想四?
沐清溪讓錦繡幾個幫著想想院子裏還有什麽能把人拖住的事兒,不求多辛苦,隻要離不了人得時時打起精神的就行。
主仆幾個還沒想出來,屋外小丫鬟卻通報,“小姐,主院的徐嬤嬤過來了。”
珠璣皺著眉跺腳,“怎麽又是她!”被錦繡瞪了一眼,還委屈,“每次那邊來人就沒好事,不知道又要整什麽幺蛾子!”
沐清溪……深以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