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洲的道門開始放棄對凡人的庇佑,始於二百年前,當時隻是不再允許道門弟子與凡人通婚,不再從凡俗界選拔有家族的弟子,任時光斬斷道門與凡俗的親緣牽扯;而連世俗政權的國師之位都不再擔任,外門弟子統統撤回內門,完全阻絕雙方溝通,卻是近幾十年的事。

對於境界已經到了的煉氣士來說,幾十年甚至上百年,都隻是閉關修煉的一小段日常生活,而對於凡人來說,已經足夠兩世三代人更替。不曾見過高價煉氣士呼風喚雨,移山填海的法力,普通人已經不能想象人類身軀裏蘊含著多大的潛力,更不能想象人還能對抗天地之威,救自己脫離量劫。

孝道人他們這樣在道門隱沒後,借著災劫滅世的謠言在民間大發其財的人不在少數,但他們從來沒有真將在滅世當成真——也許有那麽一小攝聰明人是知道的,但他們也寧願當是假的。

無它,天地浩**,眾生都不過依附於其中,天地的規則人類根本無從更改,亦無力逃脫!既然擔心難以預測的災日來臨,隻會令自己愁苦無措,何不趁著災劫未至之時放縱貪歡?

所以無數野心家趁勢崛起,大肆攫取權勢利益,各方勢力你方唱罷我登場,將自身惡欲毫無節製的揮灑出來。北洲諸國因此戰亂動**,百姓於天災之外還要承擔王旗變幻的顛沛流離,不得不將身家性命寄托在虛無縹緲的信仰上,民間各種**祠野寺,邪神歪道泛濫。

而這混亂的信仰,極少給百姓帶來庇佑,卻又為他們再加了一重盤剝。以至於民間越發的困頓窘迫,民不聊生。

這是種族的末日前夕,也是很多人的狂歡濫醉的長夜。

孝道人師兄弟幾人失魂落魄,宴嬈也不多說,循著手稿上的地址,乘了麒麟往州城方向趕。

寫這卷手稿的老太傅盛讚他的侄孫彭英智慧過人,是王佐之才。若災劫滅世,死了太過可惜。她現在就想去看看,能讓人覺得死了太可惜的人究竟什麽樣。

州城是三江交匯的要道樞紐,有近十萬人口。晏嬈變換了外貌,麒麟縮成拳頭大小蹲在她肩膀上,一起找到手稿上的地址,裏麵的主人早換了幾任了。問及早三十年前的主人家何在,門房不屑的噗了一聲:“早敗了!新王建國,清算前朝餘孽,這一家子殺的殺、趕的趕,都沒了。”

晏嬈又問:“老太傅有個侄孫,叫彭英的,也死了?”

“那是遠房親戚,輪不著死。可人人都說他是天煞孤星的命,不死也活不好,反正州城裏是沒見過了。”

晏嬈將州城走了個遍,也沒打聽到此人的下落,倒是出城的時候遇上了一隊秋獵回來的公子小姐。人群中一個少年坐騎摻雜了點兒妖獸血統,對麒麟的氣味敏感,在急馳中猛地停了下來,不敢往前衝。

馬上的少年猝不及防,被甩得飛了出來。這群少年鮮衣怒馬的呼嘯來去,根本沒想過會出事。眼看這少年縱然不摔傷也要被後來的人馬撞傷,晏嬈指引氣流把人托住,帶到一邊。

那少年驚嚇之餘,大聲尖叫,晏嬈吵得耳朵生疼,便伸手在他肩上一拂,問:“你知道原州城彭太傅的遠房侄子彭英的下落嗎?”

連重昕都要被她的精神氣侵染,這種隻學了武藝的少年更無法抵禦她的影響,不知不覺的收了尖叫,愣愣地回答:“不知道啊!哎,你們誰知道彭英的下落?就是原來彭太傅家那個天煞孤星!”

被少年失事驚得亂成一片的少年男女們發現他站在路邊,還能轉頭來問消息,意識到他安然無恙,驚喜不已,連忙下馬跑過來嘰嘰喳喳的一陣亂七八糟的問候,誰也沒顧上回答他的問題。

這種獨屬於人間的少年男女才有的熱鬧,雖然嘈雜,但並不令人討厭。連小麒麟這討厭人間濁氣的人看著這熱鬧,也隻是搖頭道:“亂!亂!要是我啊,沒事都要被他們吵聾耳朵!”

它一說話,人群邊上的一個少女就驚奇的叫了起來:“啊,這小東西會說人話!”

小麒麟惱罵:“你才不會說人話!”

麒麟現在縮小得不比巴掌大多,原本威風凜凜的崢嶸頭角都變得精巧細微,比剛從蛋裏孵出來時都要幼嫩可愛,罵起人來奶聲奶氣的,那少女挨了罵不止不生氣,反而更高興了,招呼著她的同伴們來湊熱鬧:“哎呀!好聰明的小東西!你們看,還會罵人喔!”

“罵人誰不會,你是不是傻?”

晏嬈被他們逗得忍俊不禁,那少女看到她發笑,脫口而出:“姐姐,你把這小東西賣給我吧!”

晏嬈微微搖頭,笑道:“阿麟太重了,你們現在養不起。”

少女的同伴不信:“這麽小一點,能有多重?”

晏嬈也不分辯,笑道:“來,大家都來試試抱不抱得動。”

最初開口那少女連忙伸手來托,小麒麟用憐憫的目光看了她一眼,仍然站在晏嬈掌心,隻是伸出左前掌往前輕輕按了一下。那少女頓時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壓了下來,而且這股力不僅作用於她的手掌,還將她整個身軀都籠罩在內,壓得她險些就要跪倒在地。

但這少女脾氣也倔,居然沉腰立樁想把這股力道硬架起來,不肯跪倒。這城外的路麵被來去車馬壓得硬實無比,但這少女與小麒麟的前掌相抗,力道由掌入地,竟慢慢地在地麵上踩出一雙深深地腳印來。

她的同伴由嘻嘻哈哈,變得麵麵相覷,有個少年見她滿麵通紅,汗珠泉湧,急忙道:“既然讓我們大家都試試,那我也來!”

晏嬈微笑點頭:“那就試吧!”

這夥少年男女已經是州城中受過最好教育的人了,她也想看看如今北洲富貴叢裏長出來的少年是什麽品性心胸。那少年衝到少女身邊,吐氣開聲,運勁想推開小麒麟。

小麒麟懶洋洋地伸出另外一隻前掌搭在那少年手上,頓時把這少年也按得隻能鼓足全身勁力接掌,再也說不出話來。連陷了兩名同伴,一群少年都發了急,一擁而上。

小麒麟哼了一聲,將所有人都籠進了它的力場,擺尾道:“慌什麽,讓我一個個試多好,亂七八糟的吵死了!”

這群少年足足十六七個,小麒麟仍然是它化形後的巴掌大;這麽多人一起發力往上托手,姿勢不明原因的人看著滑稽至極,但內裏眾人一個個都漲紅了臉,憋足了氣發力,誰也沒有餘暇發出一聲來。

倒是這群少年男女的隨從都醒過神來了,其中一個少年揮手大喝:“徐氏、馬氏在北,丁氏、盛氏在南,林氏、洪氏在西……”

至於東麵,便是州城所在,這少年隻怕晏嬈往城外走,城門口卻是巴不得她進去。

晏嬈聽這少年的安排頗有法度,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那少年雖然調動人手張弓駕弩地圍了三麵去路,卻沒有動手,而是衝身邊另一名年長些的隨從使了個眼色,再獨身一人走近晏嬈,叉手行禮道:“姑娘,不知我家小郎與諸位娘子可是有什麽不妥得罪了您?他們少年衝動,行事偶有不當,但都是些心善直爽的好人。姑娘若是心中不忿,戲弄他們一番消消氣就好,還請莫傷了人!”

這夥少年男女遇到事情沒有一哄而散,卻是一起來幫助同夥,晏嬈隻有欣慰,又哪會真會傷人。而眼前這少年,也很讓她感興趣,微笑問他:“你年齡在這群伴當中不占長,穿著打扮也不出眾,卻能指揮他人如意。怎麽,你家小郎在這群人中地位最高?”

少年愣了一下,搖頭道:“姑娘客氣了,城主府家的六爺在人群裏呢!我家小郎年幼,是幾位郎君娘子的表弟。”

年齡不居長,地位不占高,卻能讓同是伴當的其餘人聽命行動,這少年自身很不錯啊。晏嬈又問:“你叫什麽名字?”

晏嬈變幻出來的形貌雖然與民間普通少女無異,但憑著她掌心宛如玩物般的小麒麟能將眾人眾住,這少年就不敢輕視。隻是他也無法辨識晏嬈究竟是什麽人,究竟有何用意,猶豫一下回答:“小的弘道,敢問姑娘能不能將我家小郎放出來?”

晏嬈見他提心吊膽,也不為難他,示意小麒麟回來:“別鬧了,小心真傷到人。”

小麒麟撇嘴道:“我才隻是讓他們試煉法則,沒動真格的!”

麒麟作為龍種感應降世的祥瑞,承載著眾生意願的部分法則。眾生意願是何等宏大沉重的負擔?除非有大氣量,大智慧之人,否則肯定擔不起。

剛剛那群少年男女湊在一起,能扛一扛這試煉法則,這於晏嬈來說已經是個意外的好消息。看到他們一個個東倒西歪地癱坐在地上,她忍不住笑了起來,彈了彈小麒麟的腦門道:“別盡說風涼話了!”

小麒麟試過了他們的氣量,自然要給他們賜福。這福運不是讓他們暴發,而是根據他們承接試煉的氣度作出的反饋,讓他們在成長的途中,可以更堅定的走下去,降低被歧途邪道引誘的風險。

仁慈,不傷眾生;公平,不分種屬;這是麒麟感應眾生降世的法則。而匡扶正義,使眾生行於道而不墮於邪,卻是它的修行。因此它雖然討厭人間的濁氣,卻又喜歡親近人間神清氣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