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少年得了麒麟賜福,雖然不至於脫胎換骨,但也感覺自己好像有什麽地方不同。原來他們隻當晏嬈是個有些奇異的少女,此時卻都覺得她神秘莫測。隻不過晏嬈修行的路徑具有催生萬物的特性,自然令人親和,明明已經察覺不對,竟是誰也想不起來應該戒備,反而將圍上來的伴當揮退,湊上去好奇地追問:“哎,這小東西究竟是什麽?”“怎麽這麽重?”“姐姐找彭家那大煞星幹什麽?”“難道你就是傳說中的玄門仙師嗎?”

晏嬈抬手道:“有話慢慢說,不要急。阿麟還有人沒有試,把你們的伴當也叫過來吧!”

能隨這群鮮衣怒馬一起出來的伴當,不說人才秀出,也是各家傭仆中資質出眾,深得信賴的貼身人。晏嬈讓他們過來,眾人雖然有些意外,但卻沒人拒絕,隻是有些意外:“這究竟是試什麽?”“是不是玄門收徒,要測試根骨?”“總不會是選美吧?”“選美也沒有男的女的一起選的……”

晏嬈聽著這群少年男女七嘴八舌,異想天開,忍俊不禁:“不是選美,不是收徒,你們想的那些,統統都沒有。”

少年時代正是對妖魔鬼怪、玄門飛仙充滿幻想的時候。乍然聽到晏嬈說這些都沒有,眾少年都失望不已,晏嬈看著他們的神色變化,又問:“你們這麽向往仙門,你們是不喜歡現在的自己,還是不喜歡自己是凡人?”

眾少年錯愕無比,他們出身好,每天的煩惱頂天了也就是傷春悲秋。晏嬈的問題,他們別說日常反思了,就是此時聽起來都覺得拗口,更不明所以。

晏嬈見他們滿臉茫然,也有些不是滋味,出了會兒神才道:“很久以前,人類是這天、地、神、聖、妖、魔等等眾生裏最弱小的種族。然而,幾個紀元過去了,那些強橫無比的種族都逐漸滅亡衰退,凡人卻成了紀元之主。”

如今的人族明明是紀元之主,卻反而缺少了與天地量劫抗爭的自信和勇氣,由不得她長聲歎息:“凡人容納了天地間所有靈秀之族的元素,擁有最深厚的潛力,怎麽能不喜歡自己,羨慕別人呢?

一群少年更是糊塗,隻是當晏嬈不再對他們溫和安撫時,自然便有一種令他們不敢胡亂開口的威嚴,竟是誰也不敢出聲。

小麒麟已經把包括城門外包括弘道在內所有少年都試了一遍,落回晏嬈的肩上,衝她微微搖頭。晏嬈暗歎一聲,旋即又釋然——想找一個擁有無上氣量和毅力,能承擔得起麒麟所負的眾生意願的人,哪有那麽容易?

弘道雖然比同齡少年傑出,畢竟年齡尚小,閱曆未至,隻能說有可能擔得起這重任,卻不是現在就能擔起。

可是,隻要這群少年一直正道直行,總有機會長到接得起麒麟的重量那一天。

這麽一想,她的心情又好轉了些,溫聲問:“剛才我問的彭英,你們知道在哪裏嗎?”

“我上次秋獵時見過他,就在麂子嶺那邊。”

“麂子嶺在哪個方向?”

“在順著這條路往南走,大約百餘裏,有一座看上去特別像是麂鹿的高山就是。”答話的少年有些遲疑的道:“不過他……聽向導說他有點瘋瘋癲癲的,宿在山裏,與野獸相伴,當地山民都覺得他很可怕。”

晏嬈笑道:“多謝你提醒。”

不過對於她來說,莫說隻是野獸,就是修煉萬年的老妖也得受她功法克製。除了重昕、商參他們這種功法以戰力為先的煉氣士,這天下能勝過她的人實在不多。隻是去荒山裏找個人,並不足以讓她顧忌。

而小麒麟聽說這人與野獸為伍,好奇心比她還重,一邊催著晏嬈走,一邊問:“宴宴,你覺得他是真瘋假瘋?”

晏嬈搖頭,輕歎:“這個誰知道呢?希望不是吧!要是沒幾個得力的人幫忙,現在的亂局,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雖有紫炁替她蒙蔽天機,可所謀之事關係著種族存亡,但凡有一絲反噬的可能,她都不敢直接出手幹涉。在此情況下,當然是由天生祥瑞的麒麟出麵選王,她居於幕後扶持最好。

麂子山離州城不過百裏之遙,對晏嬈來說不過是幾步功夫。到了山下,她正想找人問路,便見一群負刀扛槍的山民往山上跑,氣勢洶洶,來意不善。晏嬈和小麒麟對視一眼,也不驚動他們,就跟在後麵默默地往前走。

這夥山民是衝著人來的,沒多遠便到了一座溪邊的小屋麵前,高聲衝裏麵大喊:“彭英,你出來!”“你養的妖怪吃人了!”“殺人償命!”

一個穿著灰色長袍,麵帶病容的中年人走出來,分辯:“我家雀兒不吃人!你們想想,我帶著雀兒她們住在這裏都快十年了,要吃人鄉親們早就發現了,怎麽會現在突然出事?”

眾山民吵嚷不休:“她以前不吃人,不見得現在不吃!”“賀家三兄弟一夜之間被掏心喝血,分明就是妖怪作祟!”“除了你養的,咱們這山裏哪裏還有妖怪?”

彭英體虛氣弱,嗓音無法跟山民相較,眼看落在了下風,一個翠衣黃裳的少女衝出來跟山民對罵:“你們才吃人!我看你們一個個凶神惡煞的,半點不像好人!說不定賀家三兄弟就是被你們給殺了,然後栽贓到我頭上!”

這少女身量窈窕,眉眼俊秀,隻是脖頸上羽毛沒有完全消去,嘴和鼻子看得出彎喙的影子,赫然是隻鸚鵡化形的女妖!

並且這鸚鵡看上去神氣清爽,渾然不似采血食化形的妖怪那樣一身怨煞,儼然有幾分道門靈禽得道的超凡之感!

女妖和山民越吵越凶,眼看就要動起手來,彭英對女妖大喝:“別吵了!究竟怎麽回事,我們到賀家去看個究竟就清楚了!”

又對山民道:“鄉親們,雀兒住在這裏不是一天兩天,雖說平時有些爭吵,可她真不是那種吃人的妖怪!賀家兄弟死得蹊蹺,咱們總得查個明白,不然冤枉了雀兒事小,萬一那妖邪抓了空子再來吃人,誰能防得住?”

彭英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可這女妖對他卻是言聽計從,不敢有違。明明滿臉不樂意,仍然衝山民道:“行吧!我跟你們一起去看看賀家兄弟是怎麽死的!”

晏嬈隱身一側,看著他們吵吵嚷嚷地往村子裏走,過不多時便從賀家後麵的老窖裏找出來兩大一小三隻山魈。山魈皮毛堅硬,爪牙鋒利,一群山民刀槍並舉,水火齊用,女妖雀兒又召來幾隻虎狼協助圍攻,才算把這妖邪打死,破了命案。

隻不過雀兒和山民向來不睦,明明出了力卻還是沒討好,又跟村裏人吵了起來,把村長氣得臉色發青,直接奔來找彭英:“秀才公,我們這山村地方小,你還是帶著那女妖怪走吧!不然村裏這些青壯和她這樣日日爭吵,保不準就要動起手來,到時事情可就鬧大了!”

彭英好聲好氣地勸解:“賀老,雀兒脾氣不好,那是我沒教好。可你也算看著我帶大她的,這幾年她從一開始的萬事不懂,變成現在這樣,這已經有很大的進步了。你再容我幾年時間,我肯定能把她教成個通情達理的好姑娘——這世道越來越壞,像今天那樣的山魈,以後就不定會更多。雀兒會法術,學得好了,以後做個山神,庇佑咱們這山中的百姓不好麽?”

村長滿麵愁苦地歎了口氣,半晌沒有說話。彭英也不著急,就在旁邊陪著他說些地裏的收成、天災人禍一類的閑話,把老人家勸得心服口服的走了。

雀兒等人走後才從屋裏出來,氣哼哼地說:“先生就是脾氣太好了!我要是召集了在您座下聽課的豺狼虎豹,就憑村裏那些青壯,全加一起也不是我的對手。其實隻有我趕走他們的份,哪用得著您跟這老東西討人情?”

彭英笑了笑,道:“雀兒,人和人相處,不是這麽算的。強者對弱者是有號令權力,但這權力如果超過他們可能得到的利益,那就不能僅用威壓,而是需要懷柔了。否則的話,讓他們憤恨得忍著利益受損也要拚命反抗,咱們在這山裏可就真是住不得了。”

“把他們趕走了,我們落得清靜,怎麽會住不得?”

“他們世代居於此地,口中食、身上衣、夜間宿都得自於山上。若是趕走他們,跟要他們的命有什麽區別?這種情況下,放火燒山、到州城首告我是前朝餘孽、引別地修士來緝捕妖怪,都有可能。”

雀兒沉默了會兒,訕訕地道:“怎麽人就這麽多是非呢?”

彭英失笑:“我們來這地方居住,不說我背著的罪名,單說我們爭搶了山民的獵物、食水、山地。這些山民隻是遇到人命案才來找找我們麻煩,平時隻背裏罵幾聲,算什麽是非?當時你才開化不久,記憶不佳,忘了改朝換代,妖魔肆虐,天災人禍迭加的人間慘境了。”

雀兒不說話了,替他攏上狐裘,扶著他在窗邊坐下,又喚來兩隻幼虎守在他身邊,這才下廚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