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嬈打完這幾巴掌,舒了藏在心中多年的惡氣,也不為己甚,行若無事的走到麒麟大鴻身邊,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

大鴻自從奉公孫鴻為主後,就承擔起了人主輔弼之責,已經很久沒有露出活潑愛玩的本性了。這時候看到晏嬈過來,卻忍不住抵著她的腦袋低聲笑:“我以前在山裏,就一直想哪天要踹素清婷一腳,隻是沒有機會。沒想到她竟然跑到這地方來,還敢對你拔劍……她腦袋裏裝的,都是水嗎?”

晏嬈無聲地歎了口氣,道:“她不是腦子裏裝了水,而是她心裏眼裏沒有別人,隻有她自己和意中人。”

仙門中講究道法自然,雖說有宗門規則,但隻要不損害宗門利益,對弟子日常處事的約束,其實不多。素清婷享受著師長的偏寵,卻沒有得到嚴厲的教導,由著性子長成這樣,不足為奇。

兩人說話間,彭英和商參的棋局也到了僵持的階段。商參先行占了天元,龍勢雄踞;但彭英後起割占四角,卻也沒有輸。

雙方的思維都超脫凡人,棋才下到這一步,後繼的變化卻已經想到了極遠之處,知道這棋局若是不限時間的雙方劫殺下去,到最後勢必從智慧的交鋒,轉為體力和韌性的拚鬥。彭英到底身為凡人,拚體力那是穩輸,勝的必是商參;可那樣的輸贏,對於他們來說毫無意義。

商參心氣高傲,更不會去占彭英這個便宜,一見棋局僵持,便袖手不再落子,緩緩地問:“你鼓動紅塵濁氣,阻我進入北洲,是何用意?”

彭英微微一笑,道:“這紅塵濁氣,乃是凡人意願所聚,不獨是為了阻止真人,而是阻止所有已經決意遠離凡俗的道門修士。既然你們已經決定不再與凡人同行,那便不要再入紅塵了!”

商參目光一凝,沉聲道:“我告訴你,人定勝天,那隻是凡人自大的錯覺!量劫之下,別說隻是晏師妹和麒麟牽引祭煉的星辰,就是道門積累十幾萬年心血祭煉的福地洞天,若是承載的凡人過多,也必然脆薄不堪,扛不住量劫的威力。你要是以為凡人真能憑借自身,安然超脫彼岸,那是做夢!”

彭英並不著惱,而是溫聲解釋:“真人說的有理,我們也知道凡人確實勢弱,無法與積累十幾萬年的道門大派相提並論。細究起來,我其實也曾想過乞求道門憐憫,認同你們選種渡劫的作法,讓凡人能逃一個便是一個。然而思來想去,心中始終不甘。”

“有何不甘?”

“這世間之事,終究隻有力量相等的人,才能結盟承諾。道門若是因為凡人力量不足,不肯許諾,僅憑一時憐憫,如何能保你們選去的凡人真被護持渡劫,而不是被當成犧牲?道門若是因為凡人的力量足夠強大,不得不許諾救人,那我們何不憑籍自身的力量,去渡劫求生,卻將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

商參聞言一怔,一時間竟是無話可說。

彭英看著他,又道:“道門求生,凡人也求生!但凡人在這一百多年裏,已經明白了一件事,我們想要求生,隻能憑籍自身的力量!我們或許可以在一些事上與道門互通消息,但卻不會將道門當成倚仗。”

商參雙手攏袖,緩緩地問:“如此說來,你們是不會讓晏師妹離開北洲的了?”

彭英哈哈大笑:“商真人,我聞說你在羅浮山有宗子分位,說不得要成為道門之主,再怎麽醉心清修,也不當問出如此不智的話來!晏星主雖未立神位,卻是北洲生民祭星主宰,渡劫根基!羅浮若以為能憑借勢力威壓,將她從北洲奪走,除非我北洲生民死絕!”

羅浮當年其實是將晏嬈放遂出山,派商參來此試探,與其說是真想將她帶回去,不如說想看看她在北洲究竟有多高的威望,能交換多少利益。

彭英也明白這一點,然而晏嬈身份特殊,在北洲生民心中,有不容絲毫褻瀆的分量。哪怕明知必然吃虧,公孫鴻朝堂和道師府也絕不能將她擺在可以交換利益的地位上。

商參聽到彭英的話,暗裏歎了口氣,轉頭看著晏嬈,問:“晏師妹,紅塵蝕心,暫駐尚可,長留終究無益。何況你為北洲生民牽引星辰,扶立人主,已耗盡所能,往後之事還是要看北洲生民自身。你既然不曾走香火神道,再留滯不去,說不得反而要害北洲世俗政權再起紛爭,不如回羅浮與寧師叔團聚清修,早登長生之境。”

他少有這麽長篇大論勸人的時候,晏嬈聽著這不合他本性的勸說,驚奇之餘又有些好笑,搖了搖頭,正色道:“商師兄,我當日下山的內情,恐怕有些你未必知道——我是師父收到掌教真人符詔後,放遂下山的!”

商參神色雖然淡漠,但舉動風儀卻一直從容不迫,少有失態,直到此時聽她說自己是被放遂下山,臉色卻是一變,脫口而出:“你說什麽?”

晏嬈心一動,有個模糊不清的念頭閃過,一時間卻是抓不住頭緒,麵對商參驚怒的疑問,索性又將自己下山前的事細說了一遍:“商師兄,當日方殊師伯手持掌教真人符詔前來金竹峰,與我師探討了一番命運之說。過後不久,師父便收拾東西把我趕下山了!我離山之時,既無人派發傳音璧,也不曾有人問行程,形同放遂。”

商參臉色鐵青,額頭竟有幾根細微的青筋跳動,顯然憤怒至極。他這表情不止晏嬈意外,彭英和大鴻也都忍不住愕然對視,不知其中究竟有什麽古怪。

但他很快就控製住了情緒,緩緩地道:“命運之說玄妙難定,你走到今日這一步,便已經超出了掌教真人的卜測。我隻問你,是否願回羅浮?”

晏嬈搖頭,正色道:“如今我道基已鑄,再無更改,與羅浮道不同,不相為謀!”

商參麵色一厲,喝道:“北洲如今看著煊赫,其實不過是冰堡沙城,稍觸即碎!若無羅浮相助,絕無可能安然渡劫!羅浮是你出身之所,你當真要為了一時之氣,就拒絕我的好意?”

晏嬈慢慢地說:“商師兄,這天地間的生靈,無論凡人還是道門,抑或妖邪野修,想要渡過量劫,終究隻能靠自身努力自救,而不是別人的相助!這或許就是你所說的一時之氣,然而人若無這一口氣,又如何能立於天地間,稱之為人?”

商參怒極而立,晏嬈戒備蓄勢,雙方氣氛緊張,一觸即發,坐在棋盤前的彭英卻兀自含笑勸解:“真人,星主,你們份屬同門,縱然有些別扭,終究是兄弟手足,何必置氣?商真人,凡人如今確實力弱,不入道門法眼,然而凡人壽短,隻爭朝夕,說不得幾年之後,就有大變,雙方仍有結盟之機。”

商參嗤之以鼻,一指山脈內側的萬丈紅塵,冷聲道:“這紅塵萬丈,虛浮無根!若非念在凡人與道門終究同出一源,不欲多造殺孽,我隻需一劍,便足以將之斬滅!也配大言炎炎,說什麽與羅浮結盟!”

晏嬈還在出山前見過他一劍破魔蚊的威勢,不知他現在的劍法境界如何。但北洲人道氣運初凝成勢,對心劫境以後的煉氣士壓製沒有到達無法憾動的地步。商參若鬥起氣來,不計後果對這紅塵幕帳出劍,縱然不能真的一劍斬滅,大傷氣運卻是做得到的。

為防他惱羞成怒,真的來上這麽一劍,她心裏雖然有氣,卻也沒有出聲。彭英更是溫言相勸,道:“真人勿惱,時光漫長,誰知將來際遇如何?你我今日山中手談,不過是初見認識一下而已,其餘之事大可以慢慢商談,不急於這一時。”

商參的怒意稍緩,但今天他得到的消息,屢屢超出所料,卻也讓他暫歇了心思,淡淡地說:“仙凡有別,既然北洲不聽勸阻,自行選定了道路,往後便也沒有什麽事值得商談的。”

彭英輕笑一聲,低頭看著剛才的棋局,徐徐地道:“這世間的眾生於天地而言,都是棋子,但又都不甘於隻做棋子,為了爭一步先手,不得不互相拚鬥。上個紀元的天、地、人、妖四族如此,如今天地間隻有人、妖、魔三族,亦是如此——甚至人族自身為了爭這先手,還在部族分化爭鬥!其實那又何必?”

商參沉默不語,過了會兒才道:“有話直說,何必贅言?”

彭英伸手,突爾將石桌上的棋盤一把掀翻,棋局上黑白交錯的棋子應手而落,嘩啦啦地灑了一地。

商參眼神驟然一凝,看著地上的棋盤棋子,久久沒有說話。

天地給其間的生靈製定的規則,已經運行了無數萬年,隻能爭得先手取悅了天地的種族,才有可能渡過量劫,不至於滅族滅種。可憑什麽生靈就一定要遵照規則,在這棋盤上廝殺爭先?難道就不能將這拘束種族存亡的規則打破,自己決定將來嗎?

商參體悟到彭英不敢直敘於口,隻能借棋盤翻覆傳遞的意思,無聲地舒了口氣,淡淡地道:“我本以為凡人隻是力弱心強,不知自量!卻不料你們比我想象的,還要狂妄!”

晏嬈輕笑:“道門是否曾經想過掀翻這棋盤,我不知道。但我想,以商師兄的性子,定然是想過的!”

商參身形一凝,目光陡然轉到了晏嬈臉上,似乎想說什麽,卻又沒有說。他這眼神複雜幽深,令晏嬈陡然想起了他在羅浮山中與重昕的爭鬥,心中凜然,勸說的話到了唇邊又吞了回去。

彭英卻不管他們之間的暗流,含笑道:“真人現下覺得與凡人無話可說,可以等到哪一日覺得棋盤累贅了,再來說話。我與人皇、星主,都在北洲靜候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