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方的立場不變,這一次會麵注定了將要無功而散。商參沒再說話,轉身離去。晏嬈目送他騰雲而上,隱沒於青冥之間,思緒紛亂如麻,久久沒有回神。
彭英也不催促,等她回來和麒麟說話,才笑著道:“阿晏,你有沒有覺得,這位商真人話裏的意思,赫然有幾分連掌教真人列鋒的威嚴,也不那麽尊重的味道。”
雖說道門修逍遙,對權勢威嚴不那麽看重,但那是指不參與羅浮宗門事務管理的太上長老們。商參作為極有可能越位執掌宗門,具備宗子份位的實權人物,對給予自己法統威嚴的掌教真人列鋒,無論如何也不該有這樣的態度。
晏嬈隱約也有所覺,道:“這位商師兄,在宗門裏是真正眼高於頂的人物,我與他隻廖廖幾次見麵,並不親近。”
彭英微微皺眉,道:“可據我觀察,他看你的目光,並不疏遠。甚至比起他那位同行而來的素姑娘,感覺還要親近些。”
晏嬈沉吟道:“我師父和他的師父是真正的同門師兄弟,若論起派係遠近來,是比素清婷要近一些。”
“東洲到此有兆億之遙,路途極遠。我看這位商真人,不像有閑心帶個美人出遊解悶的人。你和素清婷又有舊怨,莫非這其中還有什麽事故不成?”
晏嬈也想不通素清婷的來意,至於她一怒之下跑得無影無蹤這種事,更是讓人摸不著頭腦,最後隻能道:“不管素清婷究竟是來北洲幹什麽的,讓大鴻派遣妖靈跟著,不讓她幹就好了。”
北洲這兩年的發展呈現出了極其怪異的現象,在沒有供奉南極星為神主的地帶,天災人禍越發頻繁,民不聊生;而虔誠供奉南極星的地帶,則由於麒麟、星辰的福運反饋,天災的侵害明顯降低,雖然不至於富足,老百姓卻也勉強能活下去。
這般信仰交感互饋,使得麒麟神通大進,在公孫鴻已經統一的地方,催生出異常繁茂的作物豐收、妖靈感化的景象來。許多小精靈未必能有福澤化形,但卻具備聽從號令的智慧,監視素清婷並不難。
何況如今素清婷入了北洲,修為便要被人道氣運壓製,性子再刁蠻,沒有修為撐腰也翻不出什麽浪。大鴻討厭素清婷,樂得給她找些麻煩,一聽晏嬈的話,立即鳴嘯一聲,召來一群鳥妖,沿著素清婷和鐵名千消失的方向搜索。
晏嬈這段時間憂心妖族在重昕的率領下攻破禦獸門,會在西洲造成極大的動亂,頗有幾分心急。然而此時回想商參咄咄逼人的態勢,心有所感,歎道:“先生剛才說的不錯,世間之事,唯有力量相當者,才能結盟承諾。北洲如今的人道氣運,隻堪保住自己不被道門勢力壓,想再進一步,卻是力有不逮。我當盡力提升境界,替道師府培養人手,突破天地規則壓製,早日取得與道門抗衡的實力。”
自從知道重昕打破禦獸門,她就擔心西洲人族會淪為妖族血食,急於前往西洲一探究竟。然而在北洲本身也還沒有強大到左右局勢的情況下,她的焦慮於事無濟,反不如按下心情,趁著人道氣勢成形,讓道師府兵繞開天地規則壓製,以人道氣運修煉壯大。
彭英見她冷靜了下來,心中也是一寬,道:“晏姑娘安心修煉授課,凡塵瑣餘之事自有朝堂和道師府處置,必不驚擾你清修。”
北洲多年離亂災荒,往年的冬寒雪厚之際,也是生民凍餒存亡的危急關頭。然而去年公孫鴻趁亂崛起,以軍製管控轄下治區,道師府驅使妖靈輔助農耕畜牧,強行補種春稻秋薯,又有麒麟調理風水氣候,硬生生地催收出了兩季作物,竟也勉強保障了生民的口糧富足。以至於量劫的壓迫在明眼人看來越來越急切恐怖,普通百姓卻呈現出一種對新生活充滿期待的怪異樂觀來。
而這種樂觀直接反饋在南極星的信奉上,令星核的祭煉催化加快了許多,星核外的元氣海幕上,開始有了信眾的投影。晏嬈開始以為最清晰的投影應該是公孫鴻朝堂或者道師府近人的,不料留神一看,那人影的相貌與身邊人都不相像,但卻似曾相識。
晏嬈還在思索這人究竟是誰,那人影卻若有所感,竟然早一步向她這邊看了過來,略帶遲疑地問:“可是阿晏姑娘?”
晏嬈愕然,忽爾認出了這人是誰,奇道:“是弘道?你這麽快……你入道修行了嗎?”
近年來天地盡量削弱人類,限製凡人入道,然而這世間終究還是存在資質、心性超出困鎖的絕世奇才的。弘道當日目睹晏嬈以雷陣煉邪道,引箜篌渡冤魂的手段後,心有所悟,在隨著陳州太守統軍治民時以武入道,走在北洲千萬生民之前,感應到了南極星的牽引之力,先取了星眷。
南極星為新生星辰,本身也處於極速生發擴張的階段,對於第一個信奉投影的眷者反饋也超於常人,讓弘道的修煉進展極快,儼然已經摸到了長生的門坎,竟能以神魂之力分辨晏嬈的氣韻,笑道:“托晏姑娘的鴻福,在下才得以采南極星光入道。”
晏嬈恍然大悟:“原來你是以南極星定神入道的,難怪神魂投影能夠如此清晰強橫。”
弘道不知道自己的神魂來的究竟是什麽地方,寒暄過後忍不住問:“晏姑娘,這是哪裏?”
“這就是南極星神位與信眾交感的地方,也是它生發萬物的元海。”
晏嬈伸手一引,海幕上的人影隨著元氣的流動而輕輕晃動,化為一個個大小不一的光點:“供奉南極星虔誠的生民,都參與了星辰的祭煉,也在這元海裏留下了印跡,神魂受祂庇佑。若是量劫未至,他們就已經死去,則他們的神魂會被牽歸於元海,重新轉生。”
弘道驚喜過後,忽又想到:“可是,南極星上目前還沒有人類繁衍生息吧?如此一來,這些神魂會轉生成什麽呢?”
“人類還未遷移到南極星繁衍之前,元海裏的神魂,暫時都不轉生。就讓他們在這裏將養著,於南極星元海的擴大和他們轉生後對環境的適應有利。”
元海後麵,就是龍、鳳、麒麟、建木以及代表她自身道基的投影,那是南極星除了星核之外最重要的東西,一切造化之力的初始。弘道與星辰的聯係尚未緊密到這一層,不能深入,更無法感知,隻是從本能的察覺其中尚有些不足:“晏姑娘,是不是南極星還很脆弱,現在還容不下人類繁衍?”
晏嬈點了點頭,又搖頭,道:“南極星已經能夠容納少許人口在上麵艱難求存,然而,我們許下大願,與量劫爭渡,並不是為了求一時的苟安,而是想替人類甚至世間生靈,都尋一條可以擺脫量劫輪回的路。如此一來,南極星現在還不夠大,也不夠穩固。”
弘道以凡人身份在十餘年間,就憑著自身的悟性和毅力,修煉到了這一步,對於天地量劫輪回的殘酷,比普通的道門弟子或者凡人理解都深,也都更迫切的想要讓自己和親友擺脫這樣的命運,沉默片刻,問道:“晏姑娘,你初到陳州時,看不上當時年少的我們。如今陳州大治,昔日的夥伴都成了據守一方的俊傑人物,雖然仍舊無力直麵抗衡量劫偉力,但想來替您稍緩憂愁,還是能做到的。您若有什麽需要人手的地方,不妨囑咐一聲,我和夥伴們一定竭力效勞。”
晏嬈在陳州不過是隨手落一閑子,雖然借南極星神主位為渡,以入夢的方式教授了不少資質尚可的少年,但以天地規則對凡人的困鎖,她也沒想這些少年能有多少成材,更多的是希望這些少年能夠將道門隱藏的知識傳承下去,正確認識災禍自然和天地量劫。
弘道能有今日,已經出乎意料,他的夥伴們也各有所成,更是讓她驚喜,笑問:“你那些同伴,現在都是什麽修為?”
弘道笑道:“在道法修為上,夥伴裏修為最高的是我。再下去的多半才突破氣蘊期,暫時沒法再上前了。然而我認為他們在修為上雖然還差了點,但在為人處事上,如果晏姑娘見到了,一定會很高興——他們現在勇敢、堅毅、團結,已經把以陳州為中心的六個部落,兩個小國都收歸治下,組建聯盟。當地的百姓雖然說不上衣食無憂,但是已經連續四年沒有凍死、餓死過人了。”
晏嬈喜道:“他們都已經這麽能幹了!真好!”
弘道除了得到認可的喜悅之外,還有一件懸掛多年的疑惑,此時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晏姑娘,當年我們遇到您,可是您帶著麒麟入世選王?”
晏嬈當然沒有明白告訴別人麒麟是在稱量度量選王,但也沒有刻意隱瞞,隻要學識足夠淵博的人,比如彭英周明鞅,都能猜出她和麒麟的用意。弘道現在問及,她直接就點頭回答了。
弘道又問:“如今麒麟已經選定王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