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隨身的物品收拾好,我回到了學校。宿舍一個假期沒人,鋪了一層灰塵,收拾擦洗了一整天,這是我印象中最認真的一次打掃,所以效果想當明顯,堪比李曉楠。在我累趴下之前,阿敏打來電話,要我去琴行拿琴。
見了老趙和阿敏,大家都很開心,老趙真夠意思,把上回我試拉的琴借我,那把琴五十萬呢!我仿佛一下子就成了半個百萬富翁!足見阿敏的麵子有多大。我開心的請他們吃大餐。
吃飯時賀佳打來電話,看了半天,終於沒接,響斷後我關掉了手機,阿敏奇怪的看了看我,沒說話。飯後老趙要照顧生意,先走了,阿敏陪著我坐著,無聊的看著窗外路上的人來人往,正是下班時間,有人匆忙有人悠閑。
許久,他問我:“剛才誰的電話,怎麽不接?”
“沒什麽,打錯的。”
“打錯的?那你為什麽關機?”
我沒回答,衝著服務生喊:“來兩瓶啤酒!”聲音有些大了,周圍的人都看我。
阿敏皺著眉看看我,問:“是不是跟賀佳鬧別扭了?為了昨天的事兒?”
這時啤酒上來了,我給他和自己一人滿上一大杯,喝了一口,真澀。
“阿敏,你會同時愛上幾個人?”我看著薄薄的啤酒沫問,經常給他們倒酒,我倒啤酒的水平很高,基本上不起沫,今天發揮不太好,起了一層。
“你神什麽經!是不是昨天見到李威,舊情複燃了?”他開著玩笑說。
可惜舊情複燃的不是我,我大口的喝了一口酒,卻咽不下去,感覺眼淚馬上就要被氣泡頂出來了。
“怎麽回事兒?”阿敏按住了我再次舉杯的手。
“阿敏,你教教我,怎樣才能知道一個人真的愛你?”
阿敏注視我良久,放開了按著我的手,我沒有再舉杯,看著他,等著答案。
“用心吧,用心體會他對你的心。”
“人心隔肚皮。”我嘲諷的笑了。
和阿敏沒再聊什麽,隻是你一杯,我一杯的對飲起來,他的情緒也不高,我問他和章愷怎麽樣了,他盯著桌上的殘羹冷炙,靜默良久,才說:“末日戀歌,得快樂時且快樂吧!”漂亮的臉龐蒼白異常。
“好!”我舉起杯敬阿敏:“但願長醉不願醒。與爾同銷萬古愁!服務員,上酒!”
後來的事兒我就不知道了,一早醒來時卻是在賀佳的家裏,宿醉的昏沉讓我頭痛欲裂。
依舊隻是我一個人,我怎麽又回來了?難道昨天的記憶隻是一個夢?不太可能。
我按照昨天清晨的程序打掃完房子,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其實什麽東西也沒有,除了老趙的琴,謝天謝地沒有丟,不然就完了。
他照舊給我留了條:“小雨,等我回來。”
但我還是離開了賀佳的家,回學校。沒開學的校園空****的,周洲調走了、李曉楠調走了、連咶噪的趙陽也不在了,無趣得緊,我還留在這裏幹什麽?轉身去了張老師家,就老兩口在,體會了一天溫馨的家庭生活,傍晚回到了學校,老遠看見賀佳的車停在樓門口,停下了腳步,熟悉的身影坐在車裏,在等我。
看到我,他下了車,走過來:“我們需要談談。”
我仰頭看他的表情,一派恬淡,居然還有微笑,眼裏的神情是我以前一直以為的“愛意”,看來我真的是個“笑話”。
“逃避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你有疑問為什麽不直接問我呢?”
我別開眼,不想說話。
“走,我們去‘新房’。”他把我推上了車。我沒有拒絕,我們需要談談。
“張海韻是我的初戀,我跟你說過的,她是張海靈的妹妹,在上海,穆新的公司最近有些麻煩,我時常過去幫他看看,那幾張照片是前一陣子照的。那天還有幾個大學同學,大家難得聚得齊,玩得有些瘋了,所以照了幾張亂七八糟的照片。那幾篇文檔是海韻發給我的郵件,收到時,習慣性的先把附件下載下來保存,沒來得及看,所以我都不知道她說了些什麽。也沒有回信。我和她之間不是你想的那種。” 在車上時賀佳對我說,時不時看看我的表情,小心翼翼的。
這樣其實就算撇清幹係了,可是照片中他的笑容,萬裏無雲的,是我從沒見過的,那種感覺也是可以撇清的嗎?
我閉上眼睛無力的說:“那恭喜你了,昨日重現,再續前緣吧,不用把我當障礙。”
說這句話是要分手嗎?在去“新房”的路上?
我想我可以大度的全身而退:去北京!瞧,退路早就留給我了,原來老天對我這麽好!
眼淚唰的就掉了下來,真是沒用!我偏過頭看向窗外,用力的擦。
賀佳把車停在路邊,不說話,沉默。
“對於你來說,分手的話這麽容易就能出口嗎?”他說。
剛才的話是脫口而出的,分明是氣話,看來他當真了,是不是正好如他的願?
“好了,小雨,真的隻是誤會,我和她都過去很多年了,而且她也知道你,知道我們就要結婚了。”
“知道你就要結婚了還給你發那樣的信,足見她的誠意。”
“那是她的事情,又不是我發給她的,我都沒看過,要不是昨天你打開,我都不知道她寫了那些話,再說我也沒有那種想法。我們都有過去,你有我也有,彼此作為朋友的往來你應該能明白。”
“那樣的話朋友間是不會說的。我是有過去,但是我跟李威斷得很幹淨,雖然在一個城市也從不見麵、不聯係、更不會一起聚會,再那麽親密的合影!我很笨,我不知道和從前的戀人怎麽維係‘友誼’。”
“你的意思是我有問題?”
“你心裏應該清楚。”
“我的心?我的心意是什麽樣難道你不知道?”
“我曾經以為我知道的。可是我發現我不了解你。”真的,我從沒看到過他無拘無束的笑容,那麽坦然,純粹,由心而發。那是怎樣的情懷?但是那樣的笑容他給了張海韻,我卻從沒見到過。賀佳到底愛誰,他自己知道嗎?
“你不了解我?”賀佳忽然調高了聲音:“我掏心挖肺的對你好,把你寶貝得恨不得天天守在你身邊,為了下班能見你,晚上不敢加班,天不亮就坐到辦公室裏;你是搞音樂的,我強迫自己聽高雅音樂;你不喜歡應酬,我不逼你,自己去;你要去北京,可以,我送你去;你喜歡和阿敏他們嘻嘻哈哈,我告訴自己一萬遍不要介意,由著你!到現在你說你不明白我的心!”
他越說越氣,我都能看到他的臉有些泛紅,攥緊方向盤的手關節泛著白色。不忍心看他生氣,感覺自己犯了莫大的罪一樣,可是最近好像他總是在生氣。
我說不出話,隻是哭,眼淚縱橫中,我感覺到他的手捧住了我的臉。想看清他,但是暮色低垂,車裏沒有開燈,淚水迷蒙的眼睛昏暗中隻能看到他的輪廓。
“你最近總是愛哭......”他的聲音中也滿是苦澀。
“賀佳......”
“不哭了,乖,不哭了,”他用手擦著我的眼淚,手好大、好溫暖,覺得自己的臉在他的手裏,真小。
“我知道你生氣是因為在乎我,好了好了,不哭了。”
他確實為我做了許多,可是我要的是感情,我也想要他對我露出那種最純粹的笑容:孩童般天真無邪。那種笑容的賀佳,真的很迷人。
“賀佳,你愛我嗎?你知道對我和她哪種感情是‘愛’,你知道嗎?”
我注視著他注視我的眼睛,想尋找答案。他有些微怒的看著我:
“你覺得呢?你覺得我會分不清嗎?這麽長時間以來我對你的感情,你認為是‘愛’嗎?還是你也不明白到底愛情是什麽?或許跟鄭敏行在一起時你是明白的。”說到最後,他的手離開了我的臉龐,瞬時夜風拂過,一片清涼。
“幹嘛又提阿敏?我們已經討論過很多次了,他就像我的哥哥一樣。”
“我也跟你說過了,張海韻是過去的人和事。”
“這是兩回事兒。你和她相愛過,我和阿敏沒有。”
“你和他是‘沒有’?還是‘即將開始’?”他譏笑著說,看著我,盡管夜色暗沉,我依然能感到他目光的淩厲。
“你不信任我。”我無力。
“你要我怎麽信任你?你為幾張照片幾封郵件和我賭這麽大的氣。可是你在做什麽?昨天醉倒在他懷裏,我打你電話,你居然學會關機了!去接你,你一個勁兒的推我、不要我,偎在他的懷裏兩個人一起背唐詩。一男一女醉在一起,如果不是我想起給他打電話找你,你們準備幹什麽?啊?正好有張海韻這麽個借口給你,你就提分手!對不對!”
我瞪著他,不知該說什麽,昨晚我醉了,都不知道自己幹了些、說了些什麽。
許久,我才能說出話來:“我對你的心,你原來也是不知道的。你介意我和阿敏,可是阿敏很可憐的,現在也就我能陪陪他,和他說說話,他是,是......”我忙咬住嘴唇,“同性戀”三個字兒眼看就要說了出來。
“你總是這樣,一說到他就是一句‘他是像哥哥一樣的,他有苦衷’,可這‘苦衷’到底是什麽?我就不明白了,一個男人能有什麽樣的苦衷讓你替他隱著?你是不是打算永遠不告訴我,就把我撇在一邊,然後你們倆繼續‘曖昧’下去?就算我相信他有苦衷,有相愛的人,而且不是你,可是,這對我公不公平你想過沒有?”賀佳的聲音也是異常疲憊,看來這個問題也纏繞他很久了。
“賀佳,對不起,我會在適當的時候告訴你,可是絕不是現在。”現在還牽扯著章愷,我不清楚他對同性戀的看法的態度,不想阿敏和章愷在他的眼裏變得另類和畸形。
“李威知道嗎?”他問。
“不知道。而且我慶幸自己沒告訴他。”我咬著牙說,沒有告訴李威也是我對自己最滿意的一點。
他問這個幹什麽?難道李威不知道,他就會好過一點兒、平衡一點兒嗎?
看來他確實好過了一點兒,安靜下來,態度也緩和了好多。我們靜坐無語,獨自回味著剛才的對話,沒想到他對我和阿敏的誤會竟是如此之深。
“好了,我們去看房子吧。”許久,他轉移了話題,發動車子。
可是我已經沒了心情:“改天吧,好嗎?我今天,很累了。”
我看見他僵了一下,看見他用力的咬了咬牙關,英俊的麵孔因此有些戾氣,而後,他忽的調轉車頭,飛快的向學校開去。
我把右手張開放在車窗上,疾速的風穿過指縫,吹得手指有些發木。合攏手,想抓住什麽,卻空無一物。
車停在了宿舍樓下。
“關於海韻的事兒,我全都跟你說了,你考慮一下,其實根本沒什麽,我不明白為什麽你會有這麽大的反應。希望我們能抱著解決問題的態度處理好這件事兒。”他說話的態度像是在談公事,難道我不想解決問題?
我硬邦邦的回敬:“關於阿敏的事兒,我已經對你解釋過很多遍了,我和他的每一次接觸你都知道,我也不明白你為什麽如此介意,希望你能信任我。”
他不說話了,眼角的餘光能看到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滾動著青筋。
我接著說:“賀佳,我們都冷靜一下吧,為自己好好想想,也為對方好好想想。”
說完,我下了車,頭也不回的上樓,理所當然的,晚上失眠了。腦海裏轉來轉去全是賀佳的影子:我們曾有過的快樂時光,他和張海韻的合影,今晚我們的談話......
那天李威對我語重心長的話語,竟如預言般,這麽快就應驗了。是我不了解男人的心,還是我真的做的有欠妥帖?在對自己和賀佳的不斷的檢討與肯定中,天邊亮起了魚肚白......
在我和賀佳的互相冷靜中,學校迎來了新學年,也迎來了秋天的第一片落葉。我有開始忙碌了,這回不是忙學校的事兒,而是忙著把幾個學生交待給其他老師,免不了請同事們吃飯,畢竟我的離開給他們增加了工作。
可是,我要什麽時候走呢......
從那天爭吵完就彼此斷了消息。他知道我回來隻待十天左右,現在已經是第七天了,賀佳,我馬上要走了,難道你忘了嗎?
這件事兒其實是我辦砸了,說起來也確實沒什麽大不了的,他已經擺低姿態來找我解釋,我卻不依不饒,甚至輕率的說出了分手的話。他這幾天不理我是不是在等我自省?
終於忍不住,我拿出手機調出那個每天都默念一萬遍的名字,猶豫了半天,撥了出去。可是----對方關機。就好像鼓足勇氣去敲對方的門,卻發現沒人在家一般,我有種一腳踏空的感覺。賀佳是從來都不關機的人,除非上飛機或者手機沒電,今天怎麽了?是出門了嗎?難道我走之前你都不打算見我了嗎?
這一晚我依舊沒睡好,卻是另一種心境,對自己衝動言行的懊悔,以及對未來的擔憂。但是無論事情往哪個方向發展,第二天起來時,我必須得收拾行李了。馬上就秋涼,天氣變化大,這次要帶的衣服就多了。當我把衣櫃裏的衣服攤了一床、一桌子,滿屋亂騰騰的時候,有人直接推門進來了。
我嚇了一跳,卻看見----賀佳,我白天、夢裏的人。
他看了看呆愣的我,臉色不是很好看,沒說話,進了屋,剛走幾步就站住了,目光掃視著淩亂的房間,以及收拾了一半的行囊。
“你要走?”他忽的轉身看我,灼亮的目光帶著怒氣,我不由得退後了一步。
“先坐吧,我給你倒杯水。”鎮定了一下,想從桌子上拿水杯。
“你要走?”他擋住了我的路,徑直問著,聲音裏仿佛蘊著隱隱的雷聲。
“這次回來本就是辦交接的,事情辦完了,也就該走了!”我盡量平和著說,不看他的表情。
“那我呢?我們呢?你就打算這麽一走了之?”責怪的話語中,能感覺到他在壓抑著的怒氣。
“我昨天給你打電話了,你關機......”
他沉默了一下,深呼一口氣,說:“這幾天我沒睡好,昨天實在累了,就關機了。”
沒睡好?他也在為我煩惱嗎?
“小雨,我們平心靜氣的好好談談吧,你這樣子......唉!”說著他歎了口氣。
我把**的衣服撥拉開,讓出一些空白,坐下。
賀佳坐在椅子上,麵對著我,說:“小雨,我今天是誠心誠意的來和你和解。我承認,我有做錯的地方:不應該再和張海韻接觸,不應該明知道聚會時有她還去參加,更不應該與她合影,這些行為不但讓她誤會,也讓你誤會。造成你我現在的的困擾,你生我的氣是應該的。”
他的誠懇反而讓我慚愧了:“我也有不對的地方,我不該小題大做,沒完沒了。”雖然我的聲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我想他應該聽得到。
“好了,都過去了,好不好,不要在再折騰我了。”他說著,如釋重負般。
就這樣就和好了?我生了兩天的悶氣,幾天來吃不下、睡不穩、掉了幾斤肉,就這樣被他三言兩語哄一哄就沒事兒了?不甘心的看向他,他也正看著我。幾天不見,他好像也瘦了些,眼睛有些凹下去,臉頰的棱角更明顯了,那雙黑漆漆的眼睛裏流露了太多的情感:有疲憊、有難過、有無奈、有自責,也有對我的期盼和愛憐,好像還有一些擔心和不確定。
我的心投降了。昨天自己還想著去找他求和,今天他來敲我的門,還要怎麽樣呢?還能怎麽樣呢?
“也沒時間折騰了,我得走了......”看著窗外茂盛繁密的桑樹,我悵然的說。
“行程定了嗎?”
“原想明天走的。”
“你......”他忽的又生氣了,可也隻說了一個字兒就說不下去了。我知道他為什麽生氣,這回是我的錯!
“我昨天給你打電話,你關機,我以為你不想理我了,覺得自己應該識趣一點,主動消失比較好。”
“那天在我辦公室,你是怎麽答應我的?是不是說過凡事都要告訴我、和我商量、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是不是根本就沒往心裏去呀!”他激動的站起來,在地下轉來轉去。
我慌忙拉住他的衣袖:“對不起,對不起,我現在和你商量,你說什麽時候走我就什麽時候走,全聽你的,全聽你的,你別生氣了。”
他的手輕輕的搭在我的肩上:“不走了,行嗎?我發現自從你去北京以後,我們之間總是出狀況,這幾天我都快受不了了。別去了,你都在那兒呆了一個假期了,想去寒假再去吧,等我們結了婚再走,好嗎?”他殷切的看著我,目光像個孩子。我輕輕的擁住他,他的懷抱還是那麽溫暖,開闊。
“這次是為了備賽,你也不希望我半途而廢的,對吧!”確實,這次比賽我得到了從未有過的支持:難得請下來的假期,黃老師專門為我打造的曲目,樂團幾十號人三伏天陪著我合樂,一遍又一遍,這麽多人的鼎力相助。無以為報,隻能傾盡全力,不讓他們失望。我覺得天時、地利、人和,我都占盡了!有種隱隱的預感,這次,我會成功的。
他深深的環抱著我,臂膀勒得我生疼,卻疼的那麽舒心。
“好吧,不過你得多呆幾天。”他說著,用下巴輕擦我的額頭。
“好!”
“小雨!”
“什麽?”
“我差點兒以為失去你了......”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