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到了!其實回來就想和你商量的,一直沒有機會。你不會又生氣了吧?”我謹慎的看看他的表情。

“我已經沒有生氣的力氣了,你說吧。”

“黃老師的意思是希望我能去北京發展,要我回來同你商量,他說現在交通也很方便,和北京之間航班也多,就像上下班一樣,樂團也不是天天有活動,他覺得我窩在學校裏有些可惜。”

“你的意思呢?”他不動聲色的問我。最近,他這種不動聲色的態度總是讓我膽怯。

“我聽你的。”

“表都帶回來了,不是就已經做好決定了嗎?”

“隻是帶回來,你如果同意,就順便把手續辦了;如果不同意,就算了。”

“這麽在意我的意見?可是這是你的人生,我又怎麽好替你做主。”他這話有情緒,但是卻很在理,我垂下頭,啞口無言。

“你有沒有規劃過你的人生?”他彎腰從茶幾的下層拿出煙來,點燃一支,深吸一口,然後悠長的呼出一陣青煙,接著說:“我規劃過。我的生活其實並不輕鬆,有時下班連一句話也不想說。我希望每天回到家,能吃到熱騰騰可口的飯菜;加班時心愛的人能給我倒一杯溫度正好的水;每晚躺在**看著美麗舒心的笑臉入睡;不忙的時候一家人去野外旅遊、放鬆;以後有了孩子,我能放心的把孩子交給她。其實生活就是這樣的,擁有安寧就是幸福。”

“我一直覺得你是上天專門為我量身打造的另一半兒,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你性格恬淡,不虛榮,不爭強好勝,也不是好打聽、喋喋不休的人,經曆過一些事兒,所以能看得開;職業也不錯,藝術學院的老師,壓力不大、負擔不重,時間也充裕,日後可以兼顧家庭和孩子。記得你去北京以前每天來這裏的那段日子嗎?我們相處的多好!那段時間我很快樂,我覺得夢想中的生活就要實現了,老天對我真是格外眷顧,給我的愛人超乎想象的好!可是一切都隨著你去北京走了樣子......”

說著他擰滅了手中的煙,長長的煙灰落在茶幾麵上,那支煙其實他隻是在點燃時吸了一口。然後他看向我,疲倦的神情居然有些落寞:“你呢?小雨,你的生活規劃是什麽樣子的?裏麵有我嗎?”

我早已呆掉了!

賀佳的一席話讓我如此震撼,他對我說過無數遍的結婚,我一直隻是以為他是在表示誠意,卻原來他已經把我們的感情放在婚姻和家庭的框架裏去。

記得他說過他的感情也是要一生一世的。這句話對於他是落到了實處的,和他相比,在這段感情中,我的付出和誠懇度,真的遠不及他。

“我,我沒有想過那麽遠的事兒,我隻想努力認真過好每一天。對人生我也想過,無非也是成家、立業,過平凡、踏實的日子。我這次參賽的原因始末你也知道,就是想賭一口氣,可是既然開始了,就要堅持到底。你希望我留在身邊,比賽有一個半月就結束了,到時我還回學校去代課,我們天天在一起。其實我也知道,女人的幸福和歸宿在家庭,不在事業。我這次主要是有點兒動心了。”說著我笑了,我是真的動了心的:北京首都濃鬱的文化氣息讓我著迷,來去一小時的快捷方便的飛機讓我眩暈。我把一切想得太簡單了,卻忘了:再深的感情也架不住距離的牽扯。

他看著我,也笑了,有種懈怠的懶意。握緊了我的手:“我離不開這裏,你要體諒。如果你去了北京,時間長了我真的會孤獨,這幾個月來,每天我都在想你。家庭生活中肯定要有一個人放慢事業的節奏,我隻能這樣要求你了,原諒我的自私吧。”

我偎在他身邊:“不原諒你,我要讓你對我愧疚一輩子。”

“也好,就讓我欠你一輩子吧!”他笑著說,摸索著我的手。

“對了,昨天你說阿敏不開心,我看你們的氣氛也不對,發生什麽事兒了?”

“愛人結婚了,新郎不是他。”我簡言。

“他有女朋友嗎?怎麽沒見過?也沒有聽你提起過呀。”賀佳略帶深思的說。

“都是過去的事兒了。他還說要我幫他介紹女朋友呢!”既然阿敏都準備要成家,而且想去大連,我覺得就沒有必要把他的隱私告訴賀佳了。

“這樣啊,不過聽你那天的話,他對你真的很好。我不明白,魏然那麽有錢,可以輕鬆的解決你的問題,為什麽卻是阿敏在拚命的幫你?”

“我以前也不明白,後來有一次他說,不讓我欠周洲和魏然太多,現在想起來,他是有道理的。”阿敏可謂用心良苦,其實許多事他一直都很清楚。

“那你真的要感謝他很多,這個世界上能這樣為別人著想的人幾乎已經沒有了!”賀佳感慨著說。

“是呀!所以我說阿敏是最好的人!”我認真的說。

“比我也好嗎?”他有些吃味兒。

“不一樣!”我堅定的說。

“賀佳。”

“嗯?”

“你生氣起來很嚇人!”

“嚇到你了?”

“嗯!”

“隻要你乖,我再也不衝你發脾氣。不過你也不是什麽善類!心腸夠硬的!我發現你無論遇到什麽事兒都很鎮定,今早居然還能像個沒事兒人似的去公園拉琴!比我愜意多了!”

“誰說我愜意了?我哭了一晚上!”

“以後我們好好的,再也不這樣了。”他輕輕的說著,無比真誠。

賀佳,我會加倍對你好的!

十月十號開賽,我必須提前幾天回去,賀佳說幫我定了七號上午的班機,時間安排得緊緊湊湊。

“今天已經是五號了,後天就走,也就再待兩天!你這可是最後一次啊!再這麽來去匆匆的,小心點兒!”賀佳一邊拖地,一邊氣鼓鼓的說著。

他難得幹點兒家務,我不在的時候都是他家的阿姨過來收拾,今天吃完早飯被我擰著拖地,一副不情願的樣子,但是我能看出來,他心裏是心甘情願的、被虐待的甜蜜。

我把洗好的衣服晾在陽台上,轉身看到他把地板拖得水濕,有些地方還沒拖到,拖把經過的地方水花一片片氤開。這種水平,還不如不拖,幹了以後更花。看了看正彎腰使勁兒賀佳,一副幹重活的樣子,大拖把呼啦來、呼啦去,倒是很賣力,拖布甩來甩去,水珠四濺。我搖搖頭往臥室走......

“唉!唉唉!等幹了再走呀!看你踩得花的,怎麽不珍惜別人的勞動成果呀!”他不滿的大叫。

我不理他:“擦完地快走吧,你走了我再重擦,你那也叫勞動成果!?”他今天還得去公司,國慶七天假,他才休了兩天。

“我要是進了決賽你可得去北京給我助威,聽見沒?”

“知道了!就你?進決賽?你把祖國的青少年都想得太沒水平了!我看你還是省省吧,回來嫁人算了!”臨走時他頗不在意的說我,我拽緊他的領帶把他勒的直告饒。

臨窗看著他的車開得看不見了,趕緊拿起包衝了出去,我要去買那個看好的墜子。

可惜已經賣了......

再看別的,都不如印象中的那枚好看,頓時沒了興致。覺得失望透頂的同時,更覺得對不起賀佳。

我獨自悶坐在商場的椅子上,看著人來人往,心裏有些氣不知該往哪兒發。坐了好久,手機響了,卻是阿敏,讓我去他那裏。

到阿敏租住的公寓時,他正忙的一頭大汗,房間裏除了床是整齊的,所有的東西都翻得亂七八糟。

“怎麽回事兒?電話裏也沒說清楚。”我問,心裏有些不好的預感。

“我打算等周洲的婚禮結束就去青島,那邊兒也聯係好了,這些沒法兒帶了,你看看有沒有需要的,就留下吧,也算是個紀念。”說話時正忙著把一些CD、DVD和樂譜整理出來,齊整的碼在桌子上。

我站在淩亂的房間中央,怔怔的看著正在倒騰書櫃的他:“你不是想去大連嗎?怎麽又變成青島了?”

“大連、青島,哪兒都一樣,我就是想去個海邊兒的地方,能時常看看大海,心懷也能開闊點兒!”

我看著他好看的側臉,不禁感慨:離開,對於他也許是正確的。

隨手翻著桌上的東西,都是他平時的寶貝,我撿起那張紀念版的《亂世佳人》DVD,他上學時就買了,寶貝得不像話,阿敏喜歡電影裏的配樂,曾經有一段時間走火入魔一般。

“這個你也不帶了嗎?”我問他。

他正把一摞書放進一個大紙箱裏,手上全是灰,抬眼看了一下,無所謂的說:“拿不了那麽多。那些譜子是我費了好大勁兒收集的,你看看有沒有喜歡的。”

我閉了閉眼,把眼中的潮濕憋了回去:“去那邊幹什麽?”

“我們宿舍老四現在青島,開了樂器行,沒個靠得住的人,我先去幫他,安定下來再慢慢看。”

“我能幫什麽忙嗎?”

“你?你能幫什麽忙?你家賀總財大勢大,幫我還差不多!逗你呢!”

“還回來嗎?”我問,心裏陰沉沉的。

他怔了一下,煩躁的說:“我哪兒知道。”

“什麽時候走?比賽準備的怎麽樣?”他問。

“後天吧,準備得還行。”

“其實這才是你應該走的路。當年沒去北京上學,看著都可惜,耽誤了這麽多年,真怕你淪落了,這個城市展不開你的翅膀。你和李威分手的時候我還挺高興的,以為你能去北京了,隻是沒想到,賀佳的速度那麽快!好好努力吧,讓大家看看你的風采,然後就老老實實的回來當闊太太吧!”他隨意的說著。

我呆了一下,沒有說話,翻著桌子上的曲譜:“阿敏,這些東西你都很寶貝的,要不我找個地方幫你存起來吧,等你回來還用得上。”

“算了,我還不知道回不回來,留著占地方,不夠麻煩的!”說著,他把腳邊的紙箱搬到門口,裏麵滿滿的全是書和譜子,看樣子是打算扔掉。

我哽咽了一下,不停的眨眼睛,眼前一片迷蒙。

“真是個麻煩!還說你走之前再見一麵,來了隻會掉眼淚,就能給人添堵。拿著!”一條毛巾遞到我眼前,我忙接了,捂住臉。

“又不是見不著了,以後你們挨個結婚時我不都得乖乖的參加婚禮,上紅包?”他站在我麵前說著,語氣像哄孩子。

我抬起頭看他,他正微微的笑著,見我抬頭,說:“你哭了也挺漂亮的。紅眼睛、紅鼻子,顯得臉更白了,像隻兔子。”

我知道他這是在逗我,配合的笑笑,卻咧不開嘴。

他歎了口氣無奈的看向窗外,胸膛劇烈的起伏了一下,然後便一動不動。

知道他最討厭女人的眼淚,可我還是忍不住,不停的抽噎。

許久他說:“小雨,我覺得自己像是死了,讓我抱抱你好不好......”

我向前伸手輕輕環住他的腰,頭枕在他的肩側,眼淚斷了線一樣,收都收不住。

阿敏的雙臂使勁兒的收緊,箍得我生疼,他的胸膛劇烈的顫抖著,感到額頭被打濕了,是他的淚水......

“再見,小雨,常聯係......”我聽見他輕輕的說著。

“再見,阿敏......”

從阿敏那裏出來已近下午,我沒了好心情,兜兜轉轉,居然回到了學校。長假期間,學校裏沒了人煙,我孤零零的坐在操場旁的台階上,看著陰沉沉的天,腦海裏空空****。

看著空曠的校園,已經物是人非,身邊熟悉的人紛紛離開:周洲調走了,魏然回了北京,阿敏也要去青島,安子和我形同陌路,李威更是淡出了我的生活,趙陽也畢業了......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生活的際遇各自不同,相聚、然後又各自離開,共同走過的青春日子,對於其中的每個人來說,留下的記憶是什麽樣的呢?為什麽我有一種苦澀的回憶在裏麵?

天色逐漸暗沉,天邊有濃重的烏雲黑壓壓的壓了過來,眼看就要鋪滿半個天空,高聳的烏雲像山一樣昂著頭,把太陽不屑一顧的隱在身後,已經有隱隱的雷聲壓抑的傳來。一場秋雨即將來臨,而且來勢不小......

手機的鈴聲把我喚醒,是賀佳:“你在哪兒?”聲音很嚴厲。

“在學校。”

“我讓司機去接你。”說著“啪”的掛斷電話。

又不對勁兒了!我看著手機無奈的歎口氣:這次回來,我們總是這樣......

果然,他派了司機開了他的車來校門口接我,回到小區,我剛下車合上車門,就看見他開著車進來,一臉陰沉,比此時烏雲密布的天空還陰。他拿著一個文件袋下了車,用力的摔上車門,“嘭”的一聲巨響,嚇我一跳。我迎上去,他打量了我一眼,說了聲:“上樓”,徑自快步進了樓門。

司機目瞪口呆的看著他,又看看我,詫異的樣子,我有些尷尬,趕忙上樓。

在樓梯上就看到門大敞著,能看見他站在落地窗前,麵向著我,狠命的抽著煙,一口接一口的,另一隻手裏捏著一摞東西,身後是烏雲翻滾的天色,正醞釀著一場暴雨。

“把門關上!”他大聲的命令我,眼睛亮的嚇人。

“怎麽了?發這麽大脾氣!”我進了屋,輕輕的關上門。

“你幹得好事!”他厲聲說,聲音大得讓我心驚。說完猛地把一摞照片摔在茶幾上,“啪”的一聲,用力太大,上麵的幾張被甩出去,落在地上。

“你自己看!”他惡狠狠的說著,也惡狠狠的瞪著我,胸膛劇烈的起伏著,粗重的喘著氣,那隻拿煙的手有些顫抖,沒有了往日的斯文、淡定,仿佛另外一個人。

怎麽了?我疑惑的看看他,走到那幾張散落的照片前,彎下腰伸出手,想撿起來看個究竟。手伸到一半兒就停住了:躺在地上的照片裏,赫然是相擁著的我和----阿敏!

忙把照片撿起來,連同茶幾上的,一張接一張的看,越看越快,心也越來越驚:是下午我和阿敏在一起時的照片!有些是我抬頭仰望著阿敏,他頭偏過一側,目光寥落;有些是我環著阿敏的腰,偎在他懷裏,淚水漣漣;有些是我們緊緊相擁,兩人都是悲傷至極的表情。連拍下來的照片,動作變化都是連貫的。

這是偷拍!是窺探他人隱私!

“哪兒來的?”我氣得手抖,聲音也在抖。

“你還好意思問?你不是很會解釋嗎?你倒是解釋呀!說你們是同學!是朋友!是兄妹!怎麽不說了?有這樣的‘兄妹’嗎?有嗎?”賀佳近乎咆哮的說著,手指指著我,像是在對待敵人,指尖在抖,那神情恨不得把我吃了。

“賀佳你別生氣,聽我說......”

“不用解釋!我不想聽!我也聽夠了!我一次次的容忍你,結果呢?你是不是把我當傻子?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讓你和別的男人交往時考慮我的感受,你聽進去了嗎?聽進去了嗎?啊?”他的濃眉擰在一起,眼睛睜得好大,裏麵有輕蔑、有痛苦、有厭棄,甚至有痛恨。瞪著我一字一句的說著,整個人都陷入了狂怒中。

我嚇壞了,伸出手去想安撫他,被他一把推開。

“別碰我!說什麽‘愛人結婚了,新郎不是他’,我看是‘你要結婚了,新郎不是他’吧!看你們的樣子,不忍心分開是吧!那就別分呀,我成全你們!周雨心!咱們完了!”他一連串的把話說完,大步往外走,經過我時毫不避讓,堅硬的肩撞得我一趔趄,差點摔倒。

我慌了:他說什麽氣話呢?急忙追過去伸手拉他的胳膊:“賀佳賀佳,你聽我說,阿敏就要走了,去青島.我是去送他,一時有些傷感,不是你想的那樣!真的!不是都跟你說清楚了嗎,我和他真的沒什麽!你相信我!相信我!別嚇我......”

我能聽見自己急切的聲音,帶著恐慌。我死死的拉住他的衣袖,六神無主,隻知道不能放手,生怕他就這樣走了......

他被我拽住,一動不動,好像有些緩和,我看著他雕塑般的背影,不敢說話。

“你在你‘敏哥哥’麵前也是這樣說的吧!”他的聲音傳來,已經沒有了暴怒中的狂烈,猶如寒冰,這樣的聲音更讓我恐懼。

“你還騙我,你說鄭敏行的女朋友要結婚了,可是我早就查過了,他根本就沒有過女朋友,甚至都不和女人打交道,他的朋友中隻有你一個女的,隻有你!這說明什麽?你也不用再費盡心機的在我和他之間周旋,我給你自由!我們不要在見麵了!”

他掙了掙被我用力拽住的手,沒有掙開,終於回身用力狠狠的甩開我,我的右手被他猛地一悠,**了開去,腕骨正巧砸在一旁的鞋櫃上,“嘭”的一聲,很大的聲音。隨之而來的劇痛讓我一下子就疼得彎下腰去,蹲在地上,攥住被磕的地方,疼得直掉眼淚,隻有吸氣的份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渾身都在抖。

我看到他光亮的鞋子在我麵前頓了一下,然後離開,門發出巨大的聲響,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