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是什麽時候開始,聲音被打過折扣,隻留下那一小部分傳進耳朵?是什麽時候開始,戴著耳機,開大音量,以此來偽裝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不喜歡與他人交談?是什麽時候開始,連自己都討厭了自己?
什麽時候?
不記得了。
還是,根本不願去想起。
它其實長久地存在於腦海中,永遠地定在那一刻,連時間都拿它沒有辦法。
悠長的黑夜,仿佛從深謐的古道中走來,望見了洞口那片光明。刺眼的,本能地用手去擋。頭很重,抬不起來。慢慢適應了光線,從手指縫裏看出去,陽光很好,灑進來,橙黃色的。床一半在陽光裏,一半在陰暗裏。無數看得見看不見的塵埃在跳動。房間的基調是白色,還有濃重的蘇打水的味道都在提醒著自己身在何處。
似乎有什麽不對勁?
什麽不對勁?
什麽?
不知道。
一隻手還舉在那兒擋著陽光。小時候總以為這樣就看不見太陽咯。其實,手指邊緣會有紅色的印跡,那是陽光穿透皮膚,穿透血管的顏色。通透的紅色,很好看。
悄悄下了床,輕輕推開門。從縫隙裏看到父母坐在靠牆的椅子上。父親一言不發,申請嚴肅地看著母親在哭。不,隻能說是抽泣。因為聽不見聲音。
聲音?
一道白光劃過心扉,無知無感的,但稍後是加倍的疼。就像在玩耍時,不小心摔在地上,擦破了皮,不是流血,是隱隱地滲出幾顆血珠。剛剛開始不會覺得疼,但之後,火辣辣的,一直蔓延到第四根肋骨下麵的心髒。
關上門,捂著胸口彎下了腰,蹲在了地上。
聲音。
有什麽不對勁?
對。
……聲音。
下床。穿鞋。開門。哭泣。一切都太過安靜了不是嗎?
為什麽不努力去聽就仿佛置身於真空中?明明看得這麽真切清晰的動作,為什麽偏偏沒有因為振動而發出的聲音呢?
是沒有。
還是……傳不進自己的耳朵呢?
太陽突然變得毒辣起來,眼睛一瞬被灼到,淚水就那麽情不自禁地淌出來。抹了把眼淚,低聲罵了句該死的太陽。
出院時,父母微笑地解釋給自己聽:";你隻是生病了,回家乖乖吃藥就會好了。";
解釋?
為什麽要解釋?
自己又沒有問。
但回應他們的是一如他們一樣的微笑。
後來,整個事件像拚圖一樣,在父母閃爍其詞但偶爾對著電話裏的某個誰或者兩人偷偷的談話中,被一塊一塊地拚湊完整。
無非就是小孩子生病,發了高燒。說出來也沒有什麽值得別人注意的地方。
不過隻是發燒而已。
多平常。
然後呢?
然後,幾乎喪失聽覺。
之所以說";幾乎";是因為還沒有完全喪失。是別人大聲喊";救命";或者";當心";時可以跑去救人一命或者救自己一命的程度。
所以。
怎麽說。
是萬幸中的不幸。
還是不幸中的萬幸。
但終究是留了一個";幸";字。因為至少沒有燒壞腦子或者死掉,並且仁慈地讓自己保留了一些聽力。
那時,李特七歲,或者八歲。
不是……都已經忘記了嗎?
懊惱的情緒。無奈的情緒。酸楚而柔軟的情緒湧上來,淹沒了自己。
連小小的石子都在他麵前逞了能。
李特坐在地上,看擦破了皮的手掌,雜亂深刻的掌紋被道道紅色生生地截斷,混著沙石的血。頭頂上突然投下一大片陰影。鮮紅色的血變成了暗紅色。抬頭看到的是一個輪廓,太陽在他身後發出微不足道的光。頭發因為光線的緣故微微地發黃。但是這個輪廓是那麽熟悉啊!
";你怎麽了?";
";摔傷了嗎?";
";要不要緊啊?";
";都流血了呢。";
";我送你去醫務室吧。";
李特看著強仁一張一合的嘴,看他的手指觸碰到自己的手指。感覺到他手心傳遞過來的溫度,比自己的要高出一些。
李特一聲聲啜泣起來。有淚珠落在地上,濕了的深色的印跡,一滴又一滴。
";哎,你別哭啊。";強仁蹲下身去。
";不就是摔了一跤麽。";過路的人紛紛投來關注的目光。
";到底怎麽了?人家還以為我把你怎麽了呢!";強仁在旁邊抹汗。
李特一把拉過他的外套,哭得一塌糊塗。
好象內心所有的痛苦都一起迸發出來,皮膚上如此真切的灼痛感,醫生用雙氧水消毒時,李特沒有出聲。看那些沸騰著密密麻麻的泡沫的皮膚。
這麽痛。
一點點地從心髒出發,終於到達皮膚表麵。於是連著一起痛著。
外麵又來了生病的或是粗心大意的學生,校醫匆匆處理了下就跑了出去。隻剩兩個人了。桌上茶杯的熱氣嫋嫋上升,形成白色的水汽,濕漉漉的,柔和溫暖。
正想著的時候,正好對上強仁投過來的目光,相視了一會兒,又低下頭看著鞋帶。
安靜得連空氣都凝結,隻聽見水汽化開的聲音。
";其實我不想的。";聲音突兀地在狹小的空間裏回**。
";恩?!";強仁挑了挑眉毛,不明白。
我是真的不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