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果然是很正常的她所理解的那個世界,除了景物的風格跟先前見到的有些不一致,其餘的看起來都很正常。

地上的小徑用鵝卵石鋪出,兩側是低矮的灌木和高大一些的其他叫不出名字的樹種,前麵還能隱隱看見一座亭子飛起的簷角,這景色讓她感覺自己此刻並非身在海州,而是置身於江南某位貴族家裏的私家園林。

但再走幾步後她又發覺了不對,這裏好像沒有風,也沒有蟲鳴,空氣明明十分燥熱,卻完全聽不見知了或是其他蟲子的叫聲,樹冠上最頂端的葉片也絲毫不曾晃動。

江瑛聯想到先前的佛像,心中又開始湧起不安,但即便如此,她還是不想再回到那個令人窒息的空間,於是便隻好繼續往前走。

她很快就看到了更多讓她無法理解的東西,小徑兩邊時不時會出現眯著眼睛張著嘴大笑的孩童塑像,還有素衣侍女微微側身引著人往前走的塑像,無一不栩栩如生,看著完全不像是出自良鄉水寨那幫人之手,再往前還有更奇怪的,雕像的腹部以下在屋內,以上露在屋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眾生,其餘的還有各種巨大的數丈高的男女塑像,每一尊都讓路過的人感受到自己的渺小,江瑛深深慶幸自己沒有巨物恐懼症,同時也意識到自己不該再往裏走了。

天空像是被誰罩上了一層灰布,漸漸暗了下來,江瑛強自定下心神,加快腳步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趕,然而天黑的很快,她一急就起了抄近路的心思,終於在勉強穿過一片灌木叢後,她發現自己徹底迷了路。

"不要慌……不要害怕……你是江映晚……是一個從不會迷信的現代人,現在天色暗了是因為太陽落山或者要下雨,不要害怕,你要做的是立刻冷靜下來找到路回去,找到路,對,找路。"

江瑛按住跳得飛快的心髒,喃喃自語著安慰著自己,但要命的是這地方不止是荒廢掉了還是怎麽的,完全沒有燈,天黑之後也沒有月亮,江瑛用盡全力瞪大雙眼也無濟於事。

隻好走一步看一步了,她有些緊張的摸索了一下身邊不同方位的植物,大概回憶了一下後選定一個方向往前走,她什麽也看不見,步子也不敢邁得太大,便像個盲人一般一小步一小步的挪動著,還一邊小聲喊著"有人嗎?"

空氣中並沒有傳來任何回應,江瑛隻好繼續往前走,她也不敢確定自己這會兒走的是正確的路,也許下一刻就會回到方才她還避之不及如今卻無比渴望的放慢雕像的小屋子裏,也許她會走進某個深不見底的黑淵之中,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因為一旦停下就會忍不住胡思亂想,而很多時候身處困境中的人不是死於困境本身,而是自己的疑神疑鬼。

約莫走了半個時辰之後,江瑛忽然感覺到耳後出現了一股氣流,她先是毛骨悚然,隨後卻感覺到越來越多氣流的存在,原來是起風了。

這陣妖風來得很快,帶來的雨也下得急,劈裏啪啦的雨點子砸在身上生疼,江瑛想找地方躲雨,但又不敢進灌木叢,她暗暗祈禱著來點閃電吧,讓她借著光認認路也好,許願剛結束,一道閃電果然出現,天光乍亮,在那不足一秒的亮光裏,江瑛分明看見前方站了一個白色的影子。

一道她認得此刻卻根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影子。

"……沉玦?是你嗎?"

閃電過後四野又重新黑了下去,江瑛看見沉玦心中頓時湧起一陣終於得救了的欣喜,但理智又告訴她這個人此刻不會出現在這兒,逼她警惕,所以她雖然很想上前,卻猶豫著不敢靠近。

那個湮沒在黑暗中的白影沒有回答江瑛的問話,她隻好一邊繼續喊著沉玦的名字一邊鼓起勇氣朝那邊靠近。

就在她剛走到那個位置時,天際又亮起一道閃電,與此同時有一隻手從後麵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啊————"

她剛才看見了,那個位置沒有白影,也沒有沉玦,仿佛一切都是幻象,這時候背後又來了一隻手,江瑛滿腔的恐懼頓時徹底迸發,什麽也顧不得便尖叫起來。

手的主人被她嚇得後退數步,手中燈籠也被雨點打得飄搖不定。

燭火映照出阿絨有些莫名其妙的表情,"……公主?"

阿絨的聲音被江瑛的尖叫完全蓋住,江瑛一直喊到氣竭才停。

叫完後,她感覺周身好像並沒有發生什麽變化,於是一點點將舉刀眼前的胳膊向下挪,正好對上阿絨困惑的目光。

"怎麽是……?" 江瑛吞掉後半句話,探出頭去四處張望,但是什麽也沒發現。

阿絨手中的燈籠照亮了她們身周的一小塊地方,這裏根本沒有沉玦的影子。

江瑛一把抓住阿絨的手,問:"你方才有沒有看見一個白色的影子?"

夜色漸深,雨水落盡之後,四周漸漸起了一層白茫茫的霧,江瑛的問題讓阿絨有了不好的聯想,她一邊搓動手臂一邊抖著聲音道:"沒……沒有啊,我剛才隻看見公主你……"

江瑛還是覺得奇怪,她總感覺方才看見的沉玦不是假的,他的麵容那麽清晰,就算是有人裝神弄鬼也不可能做到這麽逼真吧。

她還在轉動身體四處張望,下一秒就被阿絨緊緊地掐住胳膊,"別……別看了,我們先找路回去吧。"

"那好……"

江瑛話還沒說完,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阿良帶著一幫良鄉水寨的人趕了過來,他皺著眉頭一邊打量二人一邊道:"怎麽回事?方才是誰的叫聲?"

江瑛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自己,阿良又皺皺眉,問:"你們可有受傷?"

兩人都說沒有。

江瑛回屋之後,水寨的人破天荒地給她送來一桶熱水讓她洗澡,她被綁來水寨這麽久,這樣的待遇還是頭一回。

大約是水寨的人考慮到她今天淋了雨的緣故吧,這或許就是他們僅剩的一點善心了,江瑛想著,洗完後就立刻鑽進了被窩。